陈屿抬头看了看那摇晃的五枚黄铜色的小铃铛。
还是没响。
等巡逻车驶出槐树巷,天已经亮透了。
早点摊支起来了。蒸笼一掀,白汽腾起半米高。
穿校服的学生背着书包跑过斑马线,豆浆的热气糊在车窗上,把整条街泡得软乎乎的。
谁能想三个小时前,陈屿还在看一个女人吃自己。
现在满街都是活人。他盯着窗外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这两个世界隔得比城南到城北还远。
老葛单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进外套内袋,掏出那张折成方块的黄纸,展开一角又合上,指腹在纸面上按了按,重新收好。
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陈屿瞥见了,没吭声。
一个干了半辈子刑侦的老巡捕,把一张酱油画的鬼画符当宝贝收着。
陈屿想不明白,索性不想。
“老葛。”他到底没忍住,“这案子……”
“会交给你的。”老葛呷了口茶。
“刚毕业就特别提拔至刑侦组,我知道你这么拼命是为了找到你姐姐当年的真相。”
“而且有了诡异,还判定为‘自杀’,呵呵,也太肤浅了。”
陈屿没有第一时间接话。
“为什么找周野?”他换了个话题,“那个人看起来就是个江湖神棍!”
“他啊。”老葛呷了口茶,“一直这样。”
四个字,把话头焊死了。
这几个字不像评价,像陈述。像在说一盏路灯,一棵树,或者一块立在路口的石碑。
“老葛,你认识他几年了?”
“记不清。”老葛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我进队那年,他就在这条巷子里了。”
陈屿的心算到一半,停了。
老葛的警龄,档案上写着二十八年。他上礼拜整理内务时刚翻到过。
二十八年前的周野,就已经“一直这样”了?
咚。红灯,车停了。
老葛腾出右手去够杯架上的保温杯,笼了一路的袖口滑下来,露出那截齐根断掉的小指。晨光照在断面上,光滑得不像伤过。
陈屿的视线在那截断指上停了停。
“零几年的时候,”老葛盯着前面静止的车流,声音平平的,“城西有个案子。”
陈屿立刻竖起耳朵。
他从小呆的孤儿院,就在城西!
“那个案子里的东西……”
喉结滚了一下。
“算了。”
两个字落地,车厢里只剩发动机的怠速声。嗡。嗡。嗡。
“老队,你都说到这份上了。”
“到了队里,把城西片十年的非正常死亡档案调出来。”老葛把保温杯拧紧,放回杯架,语气像在布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勤务,“自己看。”
陈屿应了一声。
这算回答吗?不算。可陈屿听得出来,这已经是老葛肯给的全部了。
老葛没发动车。他从后视镜里看他,看得有点久。
陈屿以为自己安全带没扣好,低头看了一眼。
绿灯。车往前走。
广播里正报时:七点整。
“前面路口右拐,有家开了二十年的肠粉店。”老葛打了转向灯,“吃点早餐再回去。”
“行啊。”陈屿下意识摸出手机,“我找找附近有没有评分更高的。”
话说到一半,他的动作停了。
指尖夹着的,除了手机,还有一样东西。
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黄纸,纸角洇着深褐的酱油痕。
那是一张符咒,边缘泛着毛刺,好像曾被漫不经心的撕开过。
陈屿的瞳孔顿时收缩。
车靠边停下,老葛解着安全带,随口问道:“还有其他更好的店吗?”
不过,后者却没有第一时间回话。
老刑警顿时回头看向新人,疑惑道:“怎么了?”
“……没事。”陈屿把符攥进手心,“这家店,评分挺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