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哑火

谍战三兄弟 东农十三少

车间里灯火通明,那几盏悬挂在钢梁上的大功率汽灯,像是几颗被强行钉在天花板上的太阳,把半个厂房照得如同白昼,也把每个人的影子,像钉死在十字架上的罪人,拉得又长又扭曲。机器的钢铁骨架,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投下的阴影里,仿佛藏着无数张窥探的嘴。秦康就站在这光与影的交界处,穿着那件半旧的中山装,衣领上沾着几点油污,像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又像个站在祭坛上、准备献祭的祭司。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该死的图纸,纸张被他的手汗浸得有些发软,边角卷了起来。他正指手画脚,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带着一种技术权威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傲慢。

老赵带着十几个工人,脸上写满了紧张和茫然。这些老实巴交的汉子,大半辈子没离开过车床,此刻却像被赶进屠宰场的牲口,被人用枪指着脊梁骨,去做一件他们完全不懂、却又本能地感到恐惧的事。他们手里拿着撬棍、葫芦吊,费力地拆卸那台巨大的德产镗床。那机床,沉默了太久,此刻被强行唤醒,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沉重的铸铁部件被拆下来,砸在水泥地上,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像炸雷一样传出去老远,简直是在敲锣打鼓地宣告:“我在这里!我在这里!”那动静,别说躲在后山的高飞,就是躺在十里地外坟圈子里的死人,怕是都要被惊得坐起来。

“轻点!你们这帮蠢货!”秦康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寒冷而有些尖利,像一块玻璃划过黑板,“那是导轨!不是你们家擀面杖!垫木呢?谁让你们直接放在水泥地上的?想让导轨变形吗?!这精度,这可是德国货!变形了拿什么赔?拿你们的脑袋吗?!”

高飞趴在煤堆后面,每一声“哐当”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口上。他气得浑身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战,发出细碎的“咯咯”声。他妈的,这哪里是秘密转移,这是拆家!是明火执仗地抢劫!这动静,比唱大戏的锣鼓点子还响。秦康那个书呆子,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还是觉得这哈尔滨的冬天不够热闹,非要给自己点一把火,好让所有人都来烤烤火?他那个“坚守。惑敌”,被秦康理解成了“坚守阵地,大张旗鼓地惑敌”?这臭小子,把潜伏当成了攻城略地,把隐忍当成了畏缩不前。他甚至能想象出秦康一边指挥,一边在心里嘲笑老金和自己这些“老古董”的迂腐。这股自以为是的热血,现在正烧得他头脑发昏,却不知这火,很快就会烧到他们所有人的身上。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不是风声,不是雪落声,是皮靴踏在冻实了的积雪上,发出的那种“嘎吱、嘎吱”的脆响,整齐,沉重,一步步逼近,像死神的脚步。紧接着,几道手电筒的光柱,在漫天风雪中乱晃,像几把雪亮的刺刀,毫无规律地切割着黑暗。是巡逻队!那帮当兵的,果然被这边的动静惊动了。那光柱,一会儿扫过屋顶,一会儿划过雪地,像是在寻找什么猎物。

高飞心里一惊,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抽干,凉了半截。不能再等了。秦康那个愣头青还在明处,像个被聚光灯照着的靶子。一旦巡逻队冲进去,人赃并获,整个小组,连同这潜伏了三年、用无数条人命换来的联络网,就全完了。他必须引开他们,必须把这群嗅着血腥味来的狼,引到别处去。这是一步死棋,但他必须走。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冰碴的空气,那寒气像无数根细针,扎进他的肺叶,强行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怒火和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腥甜。他从煤堆后一跃而出,动作没有丝毫迟疑,像个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幽灵。他没有往车间跑,那是无谓的牺牲。他朝着相反的方向,朝着厂区的后山,踉踉跄跄地跑去。那后山,是乱葬岗,是野狗的乐园,也是最好的藏身之所。

一边跑,他一边拼命挥舞着手里那把破扫帚。那扫帚,是他身份的象征,也是他此刻唯一的道具。他嘴里发出含混不清、却足够响亮的喊声,那声音被寒风撕扯得破碎不堪:“走开!走开!哪来的野狗!敢来厂里撒野!滚!滚远点!”

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带着被惊吓后的颤抖,还有一丝被侵犯领地的愤怒,在呼啸的风雪中传得很远。那身影,佝偻而瘦小,在白茫茫的雪地里跌跌撞撞,像一只被惊扰的、疯疯癫癫的老野狗,又像一个被噩梦追赶的孤魂野鬼。他故意跑得歪歪斜斜,制造出一种惊慌失措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