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逻队的士兵显然听到了动静,几道手电筒的光柱立刻像探照灯一样,从各个方向追了过来,牢牢地钉在他身上。“谁?!干什么的!”一声粗鲁的喝问,带着枪栓拉动的“哗啦”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我……我是扫地的老高……”高飞喘着粗气,顺势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停下了脚步。他弯着腰,用扫帚胡乱地挥舞着,做出驱赶的姿势,眼睛却透过凌乱的头发,偷偷瞄着那几个越来越近的士兵。他们的刺刀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像野兽的獠牙。“有……有野狗,吓死我了……这大半夜的,吓死人了……那狗,眼睛绿油油的,跟鬼火似的……”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着脸上并不存在的汗,或者说,是雪水混着冷汗。他的表演很到位,一个被野狗吓破了胆的老头子,再合适不过。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几个士兵眼神里的轻蔑和放松。对于一个扫地的老头,他们显然没有太大的兴趣。但就在这时,车间那边,又传来一声格外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了高飞的脸上。
那几个士兵的耳朵明显动了动,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高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这出戏,还没完。他必须把这出戏演得更真,更疯,才能把这几只狼,彻底引开。他猛地挥舞起扫帚,像是在驱赶一群看不见的恶犬,嘴里发出更凄厉的喊叫:“滚!都滚!别让我逮着!咬坏了厂里的东西,我拿什么赔啊!”
风雪更大了,仿佛要把这天地间的一切都吞噬掉。高飞站在风雪中,像一根随时会被折断的枯草,心里却是一片死寂的冰凉。他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今天怕是要扔在这后山了。但只要能保住车间里的那些人,保住那个愚蠢却年轻的秦康,扔了也就扔了。他这一生,本就是活在阴影里,死在阴影里,没什么好可惜的。他只是有些遗憾,没能看到那盘棋下完,没能看到秦康那张年轻得有些刺眼的脸,在真正的残酷面前,会露出怎样的表情。是悔恨,是恐惧,还是……一丝领悟?
那几个士兵似乎被他这疯癫的样子逗乐了,发出几声低沉的嗤笑。但那声来自车间的脆响,像一根刺,扎在他们心里。领头的军曹皱了皱眉,用国语低声吩咐了几句。两个士兵留了下来,枪口依然对着高飞,而另外几个,则朝着车间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摸了过去。
高飞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完了。他演得再真,也终究没能骗过所有人。那几道朝着车间移动的光柱,像几道催命符,宣判了所有人的死刑。他闭上眼,等待着那即将响起的枪声。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忽然听到了一阵急促的、杂乱的狗吠声,从更远的后山深处传来,紧接着,是几声凄厉的狼嚎。
那声音,不像假的。
高飞的心脏猛地一缩。那是……野狗?还是……有人在山里?那几个士兵显然也听到了,脸上露出了疑惑和警惕的神色。领头的军曹犹豫了一下,最终,似乎觉得一个扫地的老头远不如山里的动静来得可疑,他一挥手,留下两个看住高飞,自己则带着其余的人,朝着狗吠和狼嚎的方向,快步追了过去。
高飞瘫软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呛得他一阵剧烈地咳嗽。他活下来了,暂时。但车间里的秦康,还有那台该死的镗床,又该怎么办?那远去的脚步声,是暂时的解脱,还是更大风暴的前奏?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漫天的风雪,今晚是停不了了。而他们这盘棋,刚刚开局,就已经走到了最危险的境地。他躺在雪地里,看着那几盏越来越远的、如同鬼火般的手电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步棋,走错了。错得离谱。而代价,可能是所有人的命。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脸埋进了冰冷的雪中,那寒意,让他滚烫的额头感到一丝短暂的清明,却也让那深入骨髓的绝望,更加冰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