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像无数把小刀子,瞬间割在他裸露的皮肤上,尤其是那双赤着的脚,踩在雪地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那不是愤怒,是心疼,是恐惧,是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精心呵护了多年的棋盘,被人一脚踢翻的绝望。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车间附近,那巨大的厂房像一头死去的巨兽,匍匐在风雪中。他躲在一个巨大的煤堆后面,那煤堆也冻得像石头一样硬。他探出半个脑袋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又气又急,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喘上来。
车间的侧门被撬开了一道缝,那道缝在风雪中像一张贪婪的嘴。里面透出摇曳的灯光,把那小子弓着背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雪地上,扭曲变形,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他正在费力地挪动一个巨大的木箱,那箱子上还印着日文的字样,是军需物资。这小子,竟然想动这个!他难道不知道,这箱子一动,整个仓库的守卫都会在一分钟内被惊动吗?他以为这是在唱戏,锣鼓点子可以自己随便改?
高飞的手死死攥着那把扫帚,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他真想冲出去,一扫帚把那小子敲晕了拖回来。但他不能。他只要一露头,不仅那小子完了,他自己也完了,这整个潜伏了三年、付出了多少条人命才建立起来的联络点,也全完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个年轻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背影,在那昏黄的灯光下,笨拙地、却又固执地,走向毁灭。
风雪更大了,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掩埋。高飞觉得自己的心,也正在被这风雪一点点掩埋。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刚入行的时候,老金对他说过的一句话:“在这行里,最难的不是杀人,不是潜伏,是忍住你那颗想当英雄的心。”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看着那扇门缝里透出的光,终于懂了。可惜,那个叫林宇的年轻人,恐怕永远没有机会懂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皮靴踏在雪地上的声音,整齐,沉重,一步步逼近。是日本人的巡逻队。高飞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下意识地往后一缩,整个人缩进了煤堆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停滞了。他看见那巡逻队的灯光,像鬼火一样,晃晃悠悠地朝车间的方向来了。
他闭上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棋盘碎了,棋子散了,这盘棋,输了。而那个自以为是的年轻人,还在那里,为了他那可笑的“纠正错误”,做着最后的、无谓的挣扎。高飞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像这漫天的风雪,要把他彻底压垮。他甚至想,就这样吧,让一切都结束吧。但就在这一念之间,他听到了车间里传来的一声轻微的、像是布料撕裂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却像一道闪电,划破了他绝望的心。
他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那道门缝。那里面,不仅仅是愚蠢,似乎还藏着一点他未曾料到的、破釜沉舟的决绝。也许,这步错棋,还有一线生机?也许,这漫天风雪里,还能开出一朵带血的花?他不敢确定,只能像一尊石雕一样,一动不动地趴在煤堆后,等待着命运的宣判。那感觉,就像在等待一颗子弹,穿透自己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