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枯鬼峰。
诸葛星躺在廊下竹榻上,被日头晒得眯起眼,手里还拨着算盘——养伤,也不能耽误算账。
岩碎蹲在演武场边,用磨石打磨他那根柴火棒,磨得很认真。
炼器室里叮叮当当,唐小夭的敲击声从没停过。
剑崖上,隐隐传来剑鸣。
陆尘从山门外回来,空着手。
唐小夭从炼器室探出半个脑袋:“掌柜的!材料呢?“
“执事堂说,过两日审核完了就给。“
“审核?!“唐小夭炸毛,“本姑娘的材料凭什么要审核!“
“急什么。“陆尘说,“他们压着,就还会出招。“
唐小夭还想说什么,被陆尘一个眼神按了回去,气鼓鼓地缩回炼器室,敲击声比刚才响了三分。
苏清寒坐在石桌边,翻着一本旧药谱。
膝头压着一张墨迹未干的纸,是刚抄好的方子。
夜影在树梢。
她总是这样。
大家修炼的时候,她守在树梢。
大家吃饭的时候,她站在角落。
就连分发丹药,她也是等所有人都拿完了,才悄无声息上前,取走自己那份。
午饭的时候,唐小夭喊:“夜影姐!吃饭了!“
夜影没动。
等所有人都盛好了,坐下了,她才从墙头落下来,盛了饭,蹲到角落里吃。
岩碎喊她:“夜影!过来坐!火盆边暖和!“
她摇摇头。
大家习惯了,也不催她。
只有苏清寒,会往她蹲的角落,多放一碟菜。
她习惯了待在暗处。
影楼教她的第一课就是——光里没有影子。影子,活在暗处。
可今天,她没在望风。
她蹲在树梢,透过枝叶的缝隙,看着石桌边那本旧药谱。
看了很久。
苏清寒翻一页,她就跟着看一页。
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她认不得几个。
可她还是看。
看得眼睛都忘了眨。
苏清寒的笔尖落在纸上。
一个字,一个字,排成一行。
夜影看的其实不是药方。
是字。
一个个字,安安静静地站在纸上。
不咬人,不伤人。
不像匕首,不像箭头。
她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羡慕,又冒上来了一点。
苏清寒眼角余光瞥见树后的身影,顿了很久。
她没抬头,轻声说:“过来。“
树梢安静了一瞬。
没有动静。
“夜影。“苏清寒又叫了一声,“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夜影才从树后挪出来。
她走得很慢,垂着眼,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站到石桌前,就不动了。
“想看?“苏清寒把药谱往她那边推了推。
夜影抿着唇,指尖微微蜷缩,没说话。
她从小被培养成死士。
只学过杀人,从没学过认字。
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影楼的人叫她“柒“。
一个编号。
像一件兵器,刻个号,好认领。
后来她叛出影楼,大家叫她夜影。
她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
可她知道,这是她的名字。
她这辈子,第一次有自己的名字。
以前,她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杀人,不需要认字。
记账,她记价。查案,她认脸。分药,她认味。
可后来,她慢慢发现,好像不是这样的。
唐小夭教过她写“三“。
说跟三根筷子似的。
她学了,会了,弯了弯嘴角——那是她这辈子,认得的第一个字。
再后来,她看见陆尘在灯下翻账册,看见诸葛星拨着算盘记账,看见苏清寒的药谱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字。
那些字,她认不得。
可她忽然想——要是她认得,是不是就能多帮上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