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行忽然明白,为什么她能做看席人。
她不必拔刀。
她只要规定谁不能假装没听见。
楼上有人轻笑。
“谢楼主这规矩,还是这么不近人情。”
声音从三层传来。
说话的是一个穿紫袍的中年人,腰间挂着官牌,手边放着一柄折扇。
谢停云抬眼。
“宋大人若觉得不妥,可以退席。”
紫袍人笑意一僵。
楼中有人低笑。
姜照夜低声道:“旧案司宋知衡。最会把活案写成死卷。”
柳行记下这个人。
宋知衡。
三层另一边坐着几个江湖人。为首的是个白眉老者,身后立着两名佩剑弟子。姜照夜又低声道:“问剑山庄,陆衡川。剑老,人也老,心不一定老。”
一层靠水池旁,有个胖商人笑眯眯地喝茶。
“商道盟,金三春。”姜照夜说,“天下至少三成镖银从他手上走过。”
四层栏边,有个青衣书生一直在看柳行。
“藏书阁,苏慢。”姜照夜说,“记性很好,嘴很坏。”
柳行忍不住问:“你怎么都认识?”
姜照夜说:“我以前捡过他们里面不少人的命。”
柳行看他。
“也有些没捡回来。”姜照夜补了一句。
这时,楼外忽然传来钟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停云楼的大门再次打开。
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他穿白衣。
白得很干净。
不是富贵人家故意显眼的白,而是那种长久不沾尘的白。腰间没有剑,只挂着一个小小的银铃。走路时银铃不响,直到他停在归灯前,铃才轻轻响了一声。
柳行立刻想到一个人。
沈归鸿。
十年前,桥塌之前从车上走下来的白衣人。
而眼前这个人,便是沈归鸿的儿子。
沈照楼。
他比柳行大不了几岁,眉眼清冷,唇色很淡,像常年病着。但他站在那里,整座楼的视线都落到他身上,他却像早已习惯这种重量。
沈照楼向谢停云行礼。
“谢楼主。”
谢停云道:“沈公子递帖重开归灯旧位,今日人到了,话也该到了。”
沈照楼点头。
他看向为光。
“为光姑娘。”
为光没有应。
沈照楼又看向姜照夜。
“姜先生。”
姜照夜冷冷道:“我跟你爹不熟,少套近乎。”
沈照楼神色不变。
最后,他看向柳行。
“柳公子。”
柳行说:“沈公子。”
沈照楼的目光落在他右肩上。
“洛水辛苦。”
“还好。”
“陈四死了?”
柳行眼神微沉。
“死了。”
“阿菱取出了半录?”
“是。”
“长丰和白浪签了五约?”
柳行没有回答。
沈照楼却像已经知道答案,轻声道:“很好。”
柳行问:“哪里好?”
沈照楼说:“至少洛水终于有人把账摊开。”
柳行看着他。
这句话不像假。
沈照楼也不是柳行想象中那种一出场便带着恶意的人。
他太平静。
平静得像他不是来害光庐,而是真的来讨一个十年前的说法。
这比恶意更危险。
谢停云说:“沈公子,按规矩,你可问三问。”
沈照楼点头。
他没有走上九层。
也没有坐到归灯旧位。
他站在一层归灯前,面向整座楼。
“第一问。”
所有人安静下来。
沈照楼声音清楚。
“十年前,许东来之名,是否在《摘星录》上?”
楼中顿时起了一阵低声。
柳行看向为光。
为光沉默。
沈照楼也不催,只静静等。
柳行知道,这一问不能否认。
他走上前半步。
“在。”
楼中哗然。
宋知衡折扇轻轻一敲掌心,笑道:“光庐的人倒是认得快。”
沈照楼看了柳行一眼。
“第二问。”
他看向为光。
“十年前归灯夜,光庐是否已经知道此事?”
为光终于开口。
“知道。”
声音不大。
却像一根细针,扎进整座楼。
这一次,连五层以上那些模糊影子都动了动。
沈照楼的眼神第一次有了波澜。
“第三问。”
他停了片刻。
“既然知道,为何归灯夜灯灭之后,光庐不追,不问,不公开?”
整座停云楼彻底安静。
这是杀招。
柳行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
如果为光答“不能追”,别人会问为什么不能。
如果答“不敢追”,光庐之名便折。
如果答“追过”,那十年无果,便是无能。
如果答“许东来有罪”,那归灯旧位就该让给沈照楼。
如果答“许东来无罪”,那为何十年不公开?
这不是一个问题。
是一张网。
为光站在灯下,神情很静。
柳行忽然发现,她不是答不上。
她是不想按照沈照楼给她的位置回答。
可灯下规矩,坐灯者须答一问。
沈照楼今日递帖,名义上请光庐入座。若光庐来了又不答,就等于退席。
谢停云看向为光。
“为光姑娘,灯下规矩,问已成。”
姜照夜靠在柱边,脸色冷得可怕。
柳行忽然走上前。
谢停云看他:“柳公子?”
柳行说:“我不是坐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