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归灯旧位

谢停云点头:“所以按规矩,你不能替答。”

“我不替答。”

“那你要做什么?”

柳行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那是《断桥五约》的副本。

纸角还带着洛水潮气。

他走到归灯前,把纸放在灯旁。

“我把洛水的灯放在这里。”

楼中一片低语。

沈照楼看着那张纸。

柳行又取出一小截断珠。

那是阿菱给他的。

他把断珠放在纸边。

“洛水断桥死了七人,十年后又死了阿庆、陈四。长丰、白浪、官府、死者家属都在旧桥头签了五约。这个约不大,只管一条洛水,一座断桥,几家饭碗,几条人命。”

他的声音起初不高。

但停云楼很静。

每个人都听得见。

“沈公子今日问光庐十年前为何不追。我也想知道。”

楼中有人一怔。

沈照楼看着他。

柳行继续道:“但在问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问一句:今日是谁替沈公子摆了这张桌?”

沈照楼眼神微微一动。

宋知衡冷笑:“柳公子这是反客为主?”

谢停云温声道:“灯下旧规,只许问者问,坐者答。”

柳行点头。

“所以我不坐。”

他抬头,看向第九层那张空桌。

“我也不替光庐坐。”

众人愣住。

柳行看向沈照楼。

“沈公子若要坐归灯旧位,可以。先答洛水五约。”

沈照楼问:“我为何要答洛水?”

柳行说:“因为你父亲沈归鸿从洛水桥上活下来。因为你今日能站在这里,是陈四藏了半录,阿菱下水取了半录,阿庆临死前指了账船。因为归灯若连洛水刚死的人都不答,只急着审十年前光庐的罪,那这盏灯重开,也只是换个人借灯。”

楼中静得连灯芯声都清楚。

姜照夜看着柳行,眼里有一点很浅的笑。

为光没有看他。

她低头看着归灯旁那张《断桥五约》,神色很淡,却像有什么东西从她眼底慢慢松开。

沈照楼看着柳行。

很久后,他说:“你很聪明。”

柳行说:“不算。”

“那是什么?”

“刚在洛水疼过。”

这句话一出,楼中许多人都没有笑。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的右肩。

也看见了那张潮湿的五约和那颗断珠。

他说这些话,不像一个读了几本案卷的少年在讲道理。

更像是刚从一条河里爬出来,身上还带着水和血。

沈照楼忽然笑了。

他的笑很轻。

“好。”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黑色书匣。

柳行心口一震。

那书匣的形状,与阿菱抱过的空书匣很像,只是更完整,也更旧。

楼中所有目光都落在书匣上。

沈照楼把书匣放在归灯旁。

“你要我答洛水,我便先答洛水。”

他打开书匣。

里面是一卷油纸包。

油纸展开,露出半本名册。

柳行呼吸一停。

姜照夜的脸色也变了。

为光终于抬头。

沈照楼说:“你们从洛水取出半本《摘星半录》。我这里,也有半本。”

楼中哗然。

宋知衡直接站了起来。

谢停云眼神一凝。

沈照楼把那半本名册放在灯下。

“十年前,我父沈归鸿带出的,不是半本,是整本。他在洛水失去半本,带走半本。世人都以为另一半交给了许东来,然后在归灯夜失踪。”

他看向为光。

“错了。”

为光没有说话。

沈照楼说:“另一半没有失踪。它一直在沈家。”

柳行心口一点点沉下去。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十年前许东来手里到底有没有名册?

如果没有,他为何被写进摘星录?

如果有,这本又是什么?

沈照楼继续说:“我今日来,不是替摘星台坐灯,也不是替我父洗名。”

他抬起手,按在名册上。

“我是来问光庐:十年前,你们到底拿着哪半本册子,逼许东来退了灯位?”

这句话落下,整座停云楼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

柳行看向为光。

为光的脸色很白。

不是惊慌。

是某种很久以前的旧伤,终于被人当众揭开。

姜照夜低声骂了一句。

谢停云看着桌上的两半名册,慢慢道:

“今日归灯,有双册入楼。”

她抬起眼,声音第一次失了温和。

“封楼。”

停云楼九层灯火同时一晃。

大门轰然合上。

楼外的人声被隔断。

楼内,所有人都站在灯下。

沈照楼看着柳行。

“现在,柳公子还觉得自己不坐吗?”

柳行低头看着归灯旁的两半名册。

一半来自洛水桥腹。

一半来自沈照楼书匣。

两半都在灯下。

可他忽然觉得,自己看见的不是名册。

是十年前那盏被吹灭的灯,终于重新冒出一缕黑烟。

他没有坐。

也没有退。

他只是伸手,把洛水那颗断珠往灯边推近了一点。

“先验册。”

沈照楼眼神一沉。

柳行抬头看他。

“你问光庐之前,先证明你手里的册子,不是别人替你写好的局。”

楼中再一次静了下来。

谢停云看向他。

姜照夜笑出了声。

“这小子……”

为光终于开口。

她说:

“验。”

归灯旧位,十年后第一次真正亮了起来。

不是因为有人坐上去。

而是因为有人拒绝先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