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灯旧位
归灯旧位不在皇城。
也不在江湖人最爱聚集的酒楼。
它在京城东南角,一座临水高楼上。
楼名停云。
停云楼共九层,外面看起来不像江湖地方,倒像一座极讲规矩的书楼。朱栏、青瓦、白墙,檐下挂着一串串灯。灯都未点,风一吹,灯笼轻轻晃,像满楼闭着的眼。
马车停在楼下时,天色刚暗。
街上已经站了很多人。
有穿劲装的,有着儒衫的,有戴斗笠的,有披狐裘的,也有几个看起来像普通商人的人。可柳行很快发现,这里没有真正普通的人。
每个人都在看。
看谁先下车。
看谁带了刀。
看谁身边少了人。
看谁明明来了,却装作自己只是路过。
姜照夜坐在车辕上,敲了敲车壁。
“到了。”
柳行掀开车帘。
一阵夜风灌进来,带着水气和灯油味。
他的右肩还疼,但药力压着,疼得没有下午那么疯,只像一只手隔着肉按住骨头,不松,也不加力。
为光先下车。
她一下车,楼前的人声便低了一些。
不是全静。
是那种某个名字走进人群之后,人群本能让出一点缝隙的安静。
姜照夜随后跳下车,懒懒地扫了一眼四周。
“人不少。”
为光说:“看热闹的总比做事的多。”
姜照夜道:“灯下没有纯看客。”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淡。
却像在提醒柳行。
柳行最后下车。
他穿的还是那身素衣,右肩包着伤,怀里贴身放着半本《摘星半录》,袖中藏着白砚旧屋的钥匙。和楼前这些衣冠楚楚、气息沉稳的人比起来,他显得太年轻,也太单薄。
有人低声问:“这就是洛水来的那个?”
“光庐新收的人?”
“听说在旧桥头逼长丰和白浪签了五约。”
“右肩都伤成这样,还敢来归灯?”
“敢来未必敢坐。”
柳行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
为光也没有替他挡。
姜照夜倒是笑了一声。
“挺好。还没进去,先被人称了一遍斤两。”
柳行说:“称轻了吗?”
姜照夜说:“还没上秤。”
停云楼门前,有一名女子在等。
她穿一身月白衣裙,外披浅青长衫,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束着。她看起来不像江湖人,也不像官家女子。她站在那里,身后是九层灯楼,神色温和,却让所有走到她面前的人都不自觉放慢脚步。
她向为光行了一礼。
“为光姑娘,十年不见。”
为光说:“谢停云。”
柳行记住这个名字。
谢停云。
停云楼主人,归灯会现任看席人。
她转向姜照夜。
“姜先生。”
姜照夜说:“别先生了,京城这些年还没改掉这个毛病?”
谢停云笑了笑。
“那照夜兄?”
姜照夜面无表情:“还是先生吧。”
她又看向柳行。
“柳公子。”
柳行行礼:“谢楼主。”
谢停云打量他一眼。
她的目光不锐利,却很细。像一阵风掠过纸面,不撕开,却能知道纸上有没有字。
“洛水那盏灯,是你点的?”
柳行说:“不是我一个人。”
谢停云眼中笑意深了一点。
“能说这句话,便比很多坐过灯下的人强。”
她侧身让开。
“请。”
停云楼里没有酒气。
一层大堂很空,中央有一池浅水,水中立着一根黑色石柱。石柱上放着一盏灯。
灯没有点。
可所有进入大堂的人,都会先看那盏灯一眼。
柳行也看了。
那灯很旧。
灯座上有许多细小刻痕,有些像刀痕,有些像火烧过的痕迹。灯罩是白纱的,已经洗得发旧,却干净得出奇。
谢停云说:“归灯。”
柳行问:“这就是?”
“这是旧灯。”谢停云说,“真正的灯不是它,是有人愿意在它亮起时,把刀放下。”
她走到石柱旁,轻轻一拂袖。
大堂四周的灯一盏一盏亮起。
不是同时亮。
是从一层开始,沿着楼梯、栏杆、回廊,一层一层往上亮。灯火像水一样往高处流,最后点满九层停云楼。
楼外传来一阵低低的惊呼。
柳行抬头。
九层楼,每一层都有人。
一层是商道盟和京城各船行、镖局、牙行的人。
二层是江湖门派。
三层是旧案司和官面的人。
四层是藏书阁、书院、笔吏、说书人。
五层以上隔着纱帘,看不清坐着谁,只能看见影子。
最上面第九层,只有一张桌。
桌是空的。
桌上放着一盏未点的灯。
那应当就是归灯旧位。
谢停云的声音不大,却传遍整座楼。
“归灯旧位空悬十年。今日沈照楼递帖,光庐赴约,诸位既然来了,就按灯下旧规。”
她抬手。
一个侍女捧出一卷白绢。
谢停云展开。
“入灯者,可问三问。”
“坐灯者,须答一问。”
“若答不上,灯位让出。”
“若问错,问者退席。”
她停了一下,微微一笑。
“还有一条,停云楼旧规。”
众人看向她。
谢停云说:“灯下没有纯看客。今日谁在此听见,日后便不能说自己不知道。”
这句话一落,楼中许多人脸色都变了。
有人原本只是来看光庐笑话。
有人只是想知道摘星台到底露了多少。
也有人等着风往哪边吹,再决定自己站哪边。
可谢停云这一句,把所有人的退路先剪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