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入京

去京城的路,比柳行想的长。

不是路程长。

是疼长。

他右肩的伤在洛水雨夜里裂过两次,又强撑着骑马赶路。第一日还能忍,到第二日夜里,整条右臂已经不像是长在自己身上,像一截被别人挂在肩头的冷木头。马每颠一下,伤处便疼一下。疼得久了,人反而麻木,只剩额角一层冷汗,被夜风一吹,冷得发寒。

为光没有放慢。

她只是每隔两个时辰停一次,换药,喂水,看他还能不能睁眼。

第三次停下时,柳行扶着树干,几乎站不稳。

为光问:“还能走吗?”

柳行说:“能。”

为光说:“这句话你这几日说得太多,已经不值钱了。”

柳行勉强笑了一下:“那我换一句。”

“什么?”

“还能欠着。”

为光看了他一眼。

“欠谁?”

柳行想了想。

“洛水。”

为光没说话。

他们此刻停在一处荒亭外。

亭子很旧,柱上有刀痕,檐角挂着一串破风铃。夜里无风,铃却偶尔响一下,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人从亭边经过。

远处官道笔直,通向京城。

柳行坐在亭阶上,怀里贴身收着两样东西。

半本《摘星半录》。

一把白砚旧屋的钥匙。

这两样东西都很轻,却让他觉得胸口发沉。

洛水断桥案,原本只是一座塌了十年的桥。

可查到最后,桥下藏着名册,名册上牵出摘星台,摘星台又牵到京城归灯旧位。

他离开光庐不过数日,已经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河推着往前走。起初他以为自己只是下山看一个旧案,现在才知道,那个旧案只是江湖大水里露出来的一块石头。

为光坐在亭中,点了一盏小灯。

灯火很弱。

她拿出一张纸,写了几行字,折好,放进一只竹筒。

柳行问:“给谁?”

“洛水。”

“阿菱?”

“何照,韩无渡,阿菱,各一份。”

柳行有些意外:“你信他们?”

为光说:“不信。”

“那为什么写?”

“因为不信,所以要把话写明。”

她把竹筒封好,放到亭外石槽里。片刻后,一只灰鸽从檐下飞落,叼起竹筒,扑棱棱没入夜色。

柳行看着那只鸽子消失。

“光庐还有这些?”

“光庐没有。”

“那是谁的?”

为光说:“姜照夜的。”

这是柳行第二次听见这个名字。

第一次是在洛水客栈门前。信使说,姜照夜催光庐入京。若光庐不到,归灯旧位就要换人坐了。

柳行问:“姜照夜是谁?”

为光说:“一个不太讲道理的人。”

“和光庐有关?”

“有关,也无关。”

“和归灯有关?”

“很有关。”

柳行等她继续说。

她不说了。

柳行已经习惯,只好换个问法:“他是好人吗?”

为光看着灯。

“你怎么还问这种问题?”

柳行怔了怔,随后笑了一下。

确实。

他现在已经不该再问一个人是不是好人。

应该问这个人站在哪一处,怕什么,要什么,能为了什么付出代价。

他想了想,又问:“他会救许东来吗?”

为光沉默片刻。

“若他想救,许东来不会失踪。”

柳行心里微沉。

“所以他不想救?”

“也许是救不了。也许是不能救。也许是许东来自己不让他救。”

这些答案听起来都不像好答案。

柳行没有再问。

夜深时,他们继续赶路。

第四日清晨,京城到了。

柳行见过许多城。

青州城小,城门外总有卖炊饼的摊子。洛水镇不算城,却因船多货多,白日里热闹得像半个江湖。可京城不一样。

京城像一张已经铺了很多年的大网。

城墙高,城门深,来往人马从门洞下经过时,声音会被石壁放大,脚步声、车轮声、马铃声、盘查声混在一起,像整个天下都被塞进这几丈宽的入口里。

城门上挂着铜钟。

钟不响,却压人。

柳行抬头看了一眼。

为光说:“别看太久。”

“为什么?”

“京城的东西,看久了容易以为它真的很高。”

柳行收回目光。

城门口查得很严。

官兵不只看路引,还看货箱、书匣、随身兵器。柳行怀里的半本名册藏得很深,贴着伤口,隔着布仍像在发冷。

轮到他们时,守城兵拦住为光。

“姓名。”

“为光。”

那兵原本低着头,听见这两个字,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城门吏抬头看她。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路引推回去。

“进。”

年轻守兵愣了:“头儿,还没查……”

城门吏低声喝道:“进。”

为光拿回路引,带着柳行入城。

走出城门后,柳行问:“他认识你?”

“不认识。”

“那为什么放行?”

“他认识麻烦。”

京城的街,比洛水宽许多。

可街越宽,人越多,反而更显得挤。

卖药的、拉车的、挑水的、赶考的书生、佩刀的江湖人、戴帷帽的贵妇、穿皂衣的衙役、骑快马送信的信使,各有各的方向,又像都在同一个看不见的盘子里转。

柳行很快发现,京城里也有江湖。

但京城的江湖不亮刀。

它藏在茶楼二层半开的窗后,藏在当铺柜台后面掂银子的手里,藏在街角看似闲坐、却记住每个外乡人口音的老人眼里。

这里的人不一定武功更高。

但他们看人更快。

为光没有去客栈。

她带柳行穿过三条大街,两条窄巷,最后停在一间医馆前。

医馆门脸很小。

门上匾额写着三个字:

照夜堂。

字写得很端正。

端正得有些冷。

堂中没有病人。

只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童坐在药柜后面打盹。听见脚步声,他揉了揉眼睛,刚想问诊,便看见为光。

小童立刻醒了。

“为光先生。”

为光皱眉:“你们京城人是不是都爱叫先生?”

小童像早知道她会这样说,连忙改口:“为光姑娘。”

为光问:“姜照夜呢?”

小童指了指后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