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入京

院里安静下来。

灯灭了。

这三个字很轻。

却让柳行觉得,比洛水桥塌还要冷。

桥塌,是一座桥断。

灯灭,是所有本该看见桥断的人,都被迫重新回到黑暗里。

柳行问:“谁灭的?”

姜照夜看着他。

“这就是十年里没人查清的事。”

“许东来呢?”

“从那以后,他离开归灯旧位,半隐半退。有人说他心虚,有人说他自保,也有人说他是在等另一半名册重见天日。”

柳行低头看桌上的《摘星半录》。

另一半现在在他手里。

“所以他入京,是因为洛水这半本出现了?”

“是。”

“然后他失踪了。”

“是。”

柳行问:“归灯旧位又是谁重开的?”

姜照夜的脸色冷了些。

“摘星台送了一个人去。”

“谁?”

姜照夜说:“一个你不认识的人。”

“名字?”

“沈照楼。”

柳行一怔。

“姓沈?”

姜照夜点头。

“沈归鸿的儿子。”

这一下,连为光都皱了眉。

“沈归鸿有儿子?”

姜照夜说:“京城今早才放出的消息。说沈归鸿当年盗册,是受许东来指使。如今其子沈照楼要替父正名,重开归灯旧位,当众问光庐和许东来一句话。”

柳行问:“什么话?”

姜照夜看着他。

“当年那盏灯,是不是被光庐自己吹灭的。”

风从院中吹过。

那盏没点燃的灯轻轻晃了一下。

柳行忽然明白,为光为什么必须入京。

这不是许东来一个人的失踪。

这是有人把十年前的灯灭之局,重新摆到了所有人面前。

而这一次,他们不仅要翻许东来的旧账。

还要翻光庐的。

小童从前堂跑进来。

“先生,外面有人送帖。”

姜照夜问:“谁?”

小童把帖子递上来。

帖子是黑底金字。

上面只有一行:

“今夜酉时,归灯旧位,请光庐入座。”

落款:

沈照楼。

姜照夜看完,笑了一声。

“来得真快。”

为光伸手接帖。

姜照夜却没有给她。

“这帖不是给你的。”

为光看他。

姜照夜把帖子递给柳行。

柳行没有接。

“给我?”

姜照夜说:“上面写光庐入座,没有写为光入座。”

柳行皱眉:“我不是光庐主人。”

“他们不在乎。”

“那他们为什么给我?”

姜照夜看着他的右肩。

“因为你刚在洛水点过一盏小灯。”

柳行沉默。

他忽然想起旧桥头那盏灯。

想起阿菱留下的灯。

想起《断桥五约》边上那颗拨浪鼓的断珠。

那确实只是一盏很小的灯。

小到照不远京城。

可京城的人已经看见了。

为光说:“他伤还没好。”

姜照夜说:“归灯局里,没人等他养伤。”

为光冷冷道:“姜照夜。”

姜照夜看向她。

“你若护他,就自己去坐。”

为光沉默了。

柳行第一次看见为光沉默得这样明显。

她可以去吗?

当然可以。

她比他更有资格,更有名望,也更知道十年前发生过什么。

可如果她去了,这场局就会变成“为光替光庐辩旧账”。

而沈照楼想要的,正是这个。

让光庐站上被审的位置。

让十年前的旧人互相撕咬。

柳行低头看着那张帖子。

他忽然觉得,姜照夜不是在逼他。

是在把那个已经朝他招手的位置,推到他面前。

不是邀请。

是无法拒绝。

柳行伸手,接过帖子。

右肩传来一阵钝疼。

他却握住了。

“我去。”

为光看向他。

姜照夜也看向他。

柳行说:“但我不入座。”

姜照夜问:“那你去做什么?”

柳行低头看着帖子上的“归灯旧位”四个字。

“去看谁最怕我不坐。”

姜照夜终于笑了。

这一次笑意比刚才真一点。

“有点像光庐的人了。”

为光说:“不像。”

姜照夜看她。

为光看着柳行,淡淡道:

“他比光庐的人麻烦。”

柳行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

但他知道,自己要去归灯旧位了。

不是以高手身份。

不是以光庐主人身份。

甚至不是以一个完全明白旧账的人。

他只是带着半本名册、一道裂开的旧伤,和洛水刚刚立起的一盏小灯,走向京城最亮也最暗的地方。

酉时未到,天已经阴了。

照夜堂外,有一辆马车等着。

车帘是青色的,车辕上挂着一盏未点的灯。

姜照夜换了一身黑衣,站在车旁。

柳行问:“你也去?”

姜照夜说:“我去看你什么时候倒。”

柳行说:“倒了呢?”

“捡回来。”

这话他说得很随便。

随便得像已经捡过很多人。

柳行上了车。

为光坐在他对面,手里握着那把裁纸小刀。

姜照夜坐在车外。

车轮滚动。

京城街声渐渐远去,又渐渐变成另一种更深的喧哗。

那是灯会方向的声音。

人声、马声、铃声、风吹灯笼的声音。

柳行掀开车帘一角。

远处,一座高楼之上,有灯正在一盏一盏亮起。

不是一盏。

是很多盏。

它们连在一起,像一条从夜色里伸出来的河。

为光说:“那就是归灯旧位。”

柳行看着那片灯火。

忽然觉得洛水很远。

又觉得洛水还在自己怀里。

半本名册贴着胸口。

旧伤贴着骨头。

而前方,有人已经替他摆好了一张桌。

等他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