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剖鱼。”
柳行怔了一下。
剖鱼?
为光却像一点也不意外,带他往后走。
后堂有个小院。
院里晾着药草,墙边放着几只水缸。一个穿青灰长袍的男人坐在石桌旁,袖子挽到小臂,正在剖一条鱼。
鱼很大。
刀很薄。
他的动作慢而稳,从鱼腹划开,取出内脏,又把鱼骨一点点剔出来。石桌上没有多少血,鱼肉整整齐齐摊开,像一本被拆开的书。
柳行站在院门口,忽然觉得这人不像医者。
更像一个很会拆东西的人。
男人没有抬头。
“右肩伤裂,气色虚,路上至少发过一次低热。还骑马赶了四日。为光,你现在带人比以前还不会带。”
为光说:“没死就行。”
男人说:“这话通常是我说的。”
他终于抬头,看向柳行。
这人约莫三十多岁,眉眼不算凌厉,却有一种很重的压迫感。不是刀剑那种压迫,而是一个人见过太多生死之后,对活人没什么客气的耐心。
他看了柳行一眼。
只一眼。
柳行便觉得自己从伤口到心思都被人拆了一遍。
“柳行?”
“是。”
“坐。”
柳行走过去坐下。
姜照夜把剖鱼的刀放下,洗了手,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他右肩伤处附近。
柳行疼得肩膀一紧。
姜照夜说:“疼就说。”
柳行没说。
姜照夜看他一眼。
“光庐教你忍疼,没教你说实话?”
柳行只好说:“疼。”
“多疼?”
“很疼。”
“会死吗?”
“暂时不会。”
姜照夜点点头。
“还有心思嘴硬,看来真不会死。”
他说完,忽然一掌按下。
柳行眼前一黑,差点从凳上栽下去。
下一瞬,伤处像被一股热力撬开,积在里面的冷疼忽然散出一半。他还没来得及喘气,姜照夜已经取出银针,飞快在他肩后落了七针。
针落得很准。
准得像不是扎在肉上,而是扎在疼痛本身的缝隙里。
柳行额头满是汗。
姜照夜说:“右肩这伤,下手的人不是要废你整条胳膊。”
柳行抬眼。
姜照夜继续道:“他是要让你每次想用力时,都记得自己曾经被人骗过。”
柳行心口一震。
为光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姜照夜收了针,开始重新包扎。
“谁伤的?”
柳行沉默。
姜照夜说:“不想说?”
柳行说:“不是不想。”
“那是什么?”
“还没想好怎么说。”
姜照夜看他一眼。
“行。比嘴硬强一点。”
他把药布缠紧,系结。
“这几日不许拔剑,不许提重物,不许装自己能忍。”
柳行问:“若必须呢?”
姜照夜说:“那就伤废。”
他说得平平淡淡,像在说今日天气。
柳行一时无话。
为光把那半本《摘星半录》放到石桌上。
姜照夜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打开。
“洛水取出来的?”
“嗯。”
“见血了?”
“见了。”
“死了几个?”
为光说:“陈四,阿庆,摘星台一个活口服毒。水下两个,不知道死没死。”
姜照夜终于皱了皱眉。
“你们是查案,还是拆渡口?”
为光说:“都拆了一点。”
姜照夜拿起油纸包,打开半本名册。
他翻得很快。
翻到洛水断桥那一页时,停住。
柳行看着他的表情。
姜照夜没有为光那样明显的变化。
他只是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许东来这个名字,果然还在。”
柳行问:“你知道?”
姜照夜合上名册。
“我知道它会出现,但不知道会出现在哪一页。”
“什么意思?”
姜照夜看向为光。
“你没告诉他?”
为光说:“他刚能站到旧桥头,没必要让他立刻站到十年前。”
姜照夜冷笑一声。
“光庐还是这个毛病,什么都等人自己悟。悟慢一点,尸体都凉了。”
为光说:“你救快一点,尸体也不少。”
两人对视。
院里的气忽然有些冷。
柳行坐在中间,觉得自己像一张刚写了两行字的纸,被两只手从两边按住。
姜照夜先移开目光。
他对柳行说:“许东来,十年前是归灯旧位上的人。”
“归灯到底是什么?”
姜照夜指了指院中那盏没点燃的灯。
“江湖乱到谁都不肯听谁说话时,总要有一盏灯点起来。点灯的人不做盟主,不判生死,只让所有人坐下,把账摊开。”
柳行说:“这就是归灯?”
“这是好听的说法。”
“难听的呢?”
姜照夜说:“归灯就是一个人人都想借、人人都怕亮、人人都不肯承认自己需要的位置。”
柳行想起韩无渡的话。
当年他让出来的那盏灯,现在还算不算数。
“许东来让出过归灯旧位?”
姜照夜说:“他不是让。”
“那是什么?”
“他被迫空出来。”
柳行皱眉。
姜照夜把名册推到他面前。
“因为十年前,有人把他的名字写进了摘星台的买命名册里。”
柳行心里一沉。
“他被栽赃?”
“也许。”
“也许?”
姜照夜说:“你现在最要命的毛病,就是总想先给人找一个能站住的位置。许东来可能被栽,也可能真买过局。光庐的人,归灯的人,都不是天生干净。”
柳行没有反驳。
他想起自己在旧桥头写下的那行字。
若账至光庐,亦不可停。
当时写的时候,他知道这句话重。
现在它真的压过来了。
姜照夜继续说:“十年前,沈归鸿偷出《摘星录》,半本给许东来,半本走洛水。洛水那半本没能送到京城,藏进桥腹。许东来手里那半本,则在归灯夜里失踪。”
柳行问:“归灯夜?”
为光终于开口:“十年前京城灯会,许东来本要点归灯,公开摘星台名册。”
“后来呢?”
姜照夜说:“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