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灯信

那封信很轻。

薄薄一张纸,落在柳行手里,却像一块从京城压来的铁。

许东来三日前入京,今晨失踪。

归灯旧位,有人重开。

柳行不认识许东来。

可他已经知道,这个人不会只是一个名字。

因为为光看见“许东来”三个字时,眼神变了。因为《摘星半录》里,洛水断桥那一行,也有这个名字。因为一个能让为光沉默的人,绝不会只是洛水旧案里随手写下的一笔。

旧桥头的人也都看见了为光的脸色。

他们未必看清信上写了什么,却都知道:有新的事来了。

人群开始躁动。

胖捕头最先反应过来。

“为光姑娘,既然京城有急信,此处名册更该交由官府保管。”

何照冷冷看他一眼。

秦照水握紧铁篙。

韩无渡站在白浪帮前,脸上那点笑意还没散,只是眼神更深。

阿菱抱着拨浪鼓,站在老妇人身边。她刚刚听完柳行公开说出长丰旧掌柜何慎的名字,又听见第三个名字暂不宣读,整个人像被推到一条很窄的桥上,前后都是雾。

洛水旧案刚刚被撕开一道口子。

现在京城却伸手来拉人。

柳行忽然明白,为光为什么说不能拖。

因为所有局都一样。

只要你稍微慢一步,新的声音就会盖过旧的伤口。旁人会说:京城更急,大局更重,洛水不过是一地小案,先放一放。

可这一放,又是十年。

他把信纸折好,还给为光。

“洛水还没说完。”

为光看着他。

柳行说:“京城的灯若真亮了,也不差这一刻。”

人群里有人低声议论。

“他还要说?”

“光庐不去京城?”

“这少年胆子倒大。”

胖捕头皱眉:“柳公子,你这是何意?京城来信,事关重大。洛水此案既牵扯摘星台,更应上报。”

柳行看向他。

“上报给谁?”

胖捕头一噎。

柳行问:“十年前洛水断桥,上报了吗?”

没人说话。

“陈四失踪,上报了吗?”

还是没人说话。

“昨日旧库死人,若不是账船被找到,今日会怎么上报?”

胖捕头脸色难看。

柳行没有逼他。

他转身看向众人。

“京城的事,光庐会去。但今日旧桥头,还有几件事必须先定。”

秦照水冷笑:“你定?”

“不是我定。”

柳行说:“洛水自己定。”

韩无渡看着他:“怎么定?”

柳行没有立刻回答。

他弯腰,把那盏白日里点着的灯往旧桥断桩前移了半步。

灯火在风里晃。

四周忽然安静了一些。

柳行说:“第一件事,十年前洛水断桥,官府旧案不得再以‘桥旧失修’结案。今日起,改为疑案,重开旧卷。”

胖捕头立刻道:“这不合规矩。”

为光忽然说:“哪条规矩?”

胖捕头额头冒汗。

“官府定案,岂能因江湖一言而改?”

柳行说:“不是因江湖一言,是因新证。”

他指向灯旁的油纸包。

“《摘星半录》记有买断桥之账。长丰旧库有白砚记录。陈四临终有证。旧库刺客腕上有星记。今日这些人都在场,官府若仍说没有新证,那不是不合规矩。”

他顿了一下。

“是规矩已经死了。”

胖捕头脸色涨红,却说不出话。

瘦捕头站在他身后,忽然低声道:“此事可先记入疑案。”

胖捕头猛地回头。

瘦捕头咬了咬牙。

“头儿,今日这么多人看见,压不住。”

这句话很实在。

实在得让胖捕头闭了嘴。

柳行点头。

“第二件事,长丰船行旧掌柜何慎,列为断桥案涉局之人。何慎已死,但长丰因断桥得利,不能只说上一代的事,与这一代无关。”

长丰那边一片骚动。

有人喊:“少东家!”

何照站出来,脸色苍白。

“长丰认。”

这三个字落下,长丰的人全都静了。

何照继续说:“但长丰不认摘星台之罪,也不认所有船工有罪。何慎当年若借局改道,长丰今日愿开旧账,补死者家属,修祭桥碑,分下游渡口一成收益,专养断桥死者之后。”

秦照水冷笑:“一成?你打发叫花子?”

何照看向他:“白浪若要谈,就谈。若要借此夺渡,就拔刀。”

秦照水眼神一沉。

韩无渡抬手,按住了他。

“让他说完。”

柳行看了韩无渡一眼。

这个白浪帮主虽然病气很重,却比秦照水沉得住。

柳行说:“第三件事,白浪帮不得再以断桥旧案为名,私夺船道、扣船、收保护银。若要替死者讨公道,就把这些年借旧案拿过的钱,也摊出来。”

白浪帮那边顿时炸了。

秦照水怒道:“柳行!”

柳行看着他。

“我说错了吗?”

秦照水脸色铁青。

韩无渡却笑了一声。

“没错。”

秦照水猛地回头:“帮主!”

韩无渡咳了两声,脸色更白。

“白浪这些年,不干净。”

这一句话比柳行说十句都重。

白浪帮众全都看向他。

韩无渡撑着铁篙,慢慢走到旧桥前。

“十年前,北岸死了三个人。白浪最初是死者家属和旧铁索帮残部聚起来的。我们说要讨公道。后来公道没讨回来,倒学会了拿公道吃饭。”

他看着长丰那边。

“长丰有罪。白浪也不无辜。”

秦照水眼睛发红。

“帮主,这话说出去,兄弟们以后怎么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