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灯信

落在纸边,像一滴干掉的泪。

《断桥五约》写成的那一刻,旧桥头忽然很安静。

没有人欢呼。

也没有人觉得事情就此结束。

可每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天起不能再装作没有发生过。

韩无渡看向那半本《摘星半录》。

“第三个名字,你打算什么时候念?”

柳行说:“查清他为什么在上面的时候。”

“若查不清?”

“就一直查。”

韩无渡笑了笑。

“你会去京城?”

柳行看向为光。

为光没有说话。

柳行说:“会。”

韩无渡咳了两声。

“那替我带一句话给许东来。”

柳行一怔。

“你认识他?”

“认识。”

韩无渡看着洛水,眼神像落到了很远的地方。

“十年前,他来过洛水。那时候我还不是白浪的人,他也还没有坐到归灯旧位上。”

柳行心里一动。

归灯旧位。

又是这个词。

“他到底是谁?”

韩无渡没有回答。

他只是说:“你见到他,就问他一句。”

“什么?”

韩无渡慢慢道:

“当年他让出来的那盏灯,现在还算不算数。”

柳行皱眉。

这句话他听不懂。

但他记住了。

为何光忽然说:“韩无渡,你话太多了。”

韩无渡笑了一声。

“为光,这么多年,你还是怕人问灯。”

为光看着他,眼神冷了下来。

韩无渡却不再说下去。

他转身带着白浪帮离开。

秦照水经过柳行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今天没替长丰洗地。”

柳行说:“也没替白浪。”

秦照水哼了一声。

“所以更讨厌。”

他说完,走了。

何照也要回长丰。

临走前,他把一只小木盒交给柳行。

“这是白砚当年住处的钥匙。长丰一直没动那间屋子。”

柳行问:“为什么?”

何照说:“我父亲不让。”

“那屋子在哪里?”

“京城。”

柳行接过木盒。

盒子很轻。

里面只有一把细长的铜钥匙,和一张已经发黄的旧房契。

京城,槐安巷,七号。

白砚,或者说沈归鸿,曾在那里住过。

夜色终于压下来。

旧桥头的人慢慢散去。

陈四的尸身由阿菱带走。她说不葬在旧桥,也不葬在自家门前,要葬在能看见洛水、却听不见船声的地方。

柳行没有劝。

阿庆的娘被何照扶上车。

官差带走《断桥五约》的副本,原本则交给为光封存。

那半本《摘星半录》,仍在柳行怀里。

他能感觉到它的重量。

明明只有半本,却像压着半个江湖。

回客栈的路上,柳行终于问:“许东来是谁?”

为光走在前面。

过了很久,她说:“一个曾经点过灯的人。”

“归灯?”

“嗯。”

“他为什么会在洛水断桥的名册上?”

为光停下脚步。

街边的灯刚刚亮起,照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疲惫一些。

“因为十年前,沈归鸿偷出名册后,本该把它交给许东来。”

柳行怔住。

“那为什么名册上会有许东来的名字?”

为光看着他。

“这就是我们要去京城的原因。”

柳行没有再问。

他知道为光不会再说了。

客栈门口,信使还在等。

他牵着马,身上已经换了干衣,脸色却依旧很急。

“为光先生,京城那边催回信。”

为光问:“谁催?”

信使低声说:“姜照夜。”

柳行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姜照夜。

三个字落进夜里,像一盏没有点燃的灯。

为光神色微动。

“他也出来了?”

信使点头。

“姜先生说,若光庐再不到京城,归灯旧位就要换人坐了。”

柳行问:“换谁?”

信使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为光。

为光说:“说。”

信使咽了咽喉咙。

“摘星台送去的人。”

夜风吹过客栈门前的灯笼。

灯火猛地一晃。

柳行忽然觉得,洛水的水声还在身后,可京城的风已经到了眼前。

为光接过缰绳,把另一匹马的缰绳扔给柳行。

“能骑吗?”

柳行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

“能慢慢骑。”

为光说:“撒谎。”

柳行说:“能忍着骑。”

为光这次没有反驳。

她翻身上马。

柳行把《摘星半录》贴身收好,又把白砚旧屋的钥匙放进怀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洛水。

旧桥方向,有一盏灯还亮着。

那是阿菱留下的。

灯很小。

风吹不灭。

柳行忽然明白,洛水案没有结束。

只是有人终于开始替它守灯。

他转身上马。

右肩疼得厉害,可他握住缰绳,没有松。

夜色中,为光只说了一句:

“去京城。”

马蹄踏碎雨后的泥水。

洛水被他们留在身后。

而前方,归灯旧位,已经有人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