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灯信

韩无渡说:“站不住的地方,本就不是立足,是踩在死人身上。”

秦照水像被这句话打了一下,整个人僵住。

柳行看着韩无渡,忽然明白为光为什么一直不急着点破白浪帮。

有些话,外人说是刀。

自己人说,才是剜肉。

韩无渡转向柳行:“白浪开账。但长丰也要开。”

何照说:“可以。”

两个人隔着旧桥断桩对视。

这不是和解。

远远不是。

但至少他们把刀先按回去了。

柳行说:“第四件事,陈四。”

阿菱猛地抬头。

人群也静下来。

陈四的尸身已经被抬到旧桥旁,盖着一块白布。雨水浸过白布,又在傍晚风里慢慢干了一半。

柳行看向阿菱。

“这一件,我不替你说。”

阿菱脸色白了。

柳行说:“陈四欠你父亲,也养大了你。他的罪和他的恩,都在你身上。别人说轻了,是替你原谅。说重了,是替你报仇。都不该。”

阿菱抱着拨浪鼓,手指发抖。

老妇人握住她的手,低声唤:“阿菱。”

阿菱站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她不会开口。

最后,她慢慢走到陈四尸身前,跪下。

不是跪拜。

只是跪坐在他旁边。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很哑。

“我今天才知道,我爹不是普通镖师。他护过名册。他留给我的拨浪鼓,是陈四给我的。”

她低头看着那只破拨浪鼓。

“我也今天才知道,陈四动过桥。他有罪。我爹死在桥上,他活下来。他养我十年,教我撑船,教我认水,骗我说我爹只是倒霉。”

她抬头,看向旧桥。

“我恨他。”

这三个字出来的时候,她眼泪掉了下来。

“可我也没法说,他死了我就痛快。”

周围没有人说话。

阿菱擦了一把眼泪。

“我不替他求清白。他不清白。”

她又看向众人。

“但也不要拿他一个人的罪,把后面那些人遮住。桥不是他一个人弄塌的。若你们最后只说陈四该死,那我爹还是白死。”

这句话一出,很多人都低下头。

柳行忽然觉得,阿菱比他想得更能站住。

她不是不碎。

她是碎着站住了。

为光在旁边看着她,眼里有一点很淡的光。

柳行说:“第五件事,阿庆。”

何照身体一僵。

阿庆的娘坐在人群前,眼睛不好,只能听。

柳行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老人家,阿庆昨日死在旧库外。杀他的人,是摘星台。”

老妇人摸索着抬起头。

“我儿子……不是和人打架死的?”

“不是。”

“他有没有做坏事?”

柳行沉默片刻。

“他是长丰船工。长丰旧账里,有他不知道的罪。但他昨日死前,说了两个字,救下了很多人。”

老妇人嘴唇颤了颤。

“他说什么?”

“账船。”

老妇人听不懂。

柳行说:“意思是,他到死都还在指路。”

老妇人忽然哭了。

何照跪了下去。

跪在她面前。

“娘,阿庆是为长丰死的,也是被长丰旧账拖累死的。往后他家的银米,由长丰供。”

老妇人伸手摸到他的袖子。

“我不要很多。我就问一句。”

何照低声说:“您问。”

“我儿子死得明白吗?”

何照答不上来。

柳行也答不上来。

最后,是为光开口。

“今日之后,会比昨日明白一点。”

老妇人听了很久,慢慢点头。

“那就好。”

她说完,哭得更厉害。

柳行心里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明白一点。

这四个字也许就是光庐能做的全部。

不是让死人活过来。

不是让所有罪都有一个干净漂亮的说法。

只是让死得不明不白的人,比昨日明白一点。

天色越来越暗。

旧桥头的灯显得更亮了。

柳行回到灯旁,拿出一张纸。

“今日所定,写成《断桥五约》。”

他写得很慢。

因为右肩疼,左手又不如右手稳。

字迹不漂亮,却一笔一笔很清楚。

一,洛水断桥旧案重开,不再以桥旧失修结案。

二,长丰开旧账,补死者之家,分渡口一成收益立祭桥账。

三,白浪开帮账,不得再借断桥案私夺船道。

四,陈四之罪另记,不作终局。

五,阿庆之死并入摘星台案,长丰不得私了,官府不得掩卷。

写完之后,他抬头。

“长丰签吗?”

何照走上前,按下手印。

“签。”

“白浪签吗?”

韩无渡走过来,也按下手印。

“签。”

胖捕头脸色变了又变。

柳行看向他。

“官府记吗?”

胖捕头不愿动。

瘦捕头忽然上前,拿过纸,在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

胖捕头怒道:“你!”

瘦捕头低声说:“头儿,今日不记,明日就该记我们了。”

胖捕头脸皮抽了抽,最终也按了印。

最后是阿菱。

她没有按手印。

她把拨浪鼓上的一颗断珠取下来,放在纸上。

“我没有印。”

柳行说:“这个就够。”

断珠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