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无渡说:“站不住的地方,本就不是立足,是踩在死人身上。”
秦照水像被这句话打了一下,整个人僵住。
柳行看着韩无渡,忽然明白为光为什么一直不急着点破白浪帮。
有些话,外人说是刀。
自己人说,才是剜肉。
韩无渡转向柳行:“白浪开账。但长丰也要开。”
何照说:“可以。”
两个人隔着旧桥断桩对视。
这不是和解。
远远不是。
但至少他们把刀先按回去了。
柳行说:“第四件事,陈四。”
阿菱猛地抬头。
人群也静下来。
陈四的尸身已经被抬到旧桥旁,盖着一块白布。雨水浸过白布,又在傍晚风里慢慢干了一半。
柳行看向阿菱。
“这一件,我不替你说。”
阿菱脸色白了。
柳行说:“陈四欠你父亲,也养大了你。他的罪和他的恩,都在你身上。别人说轻了,是替你原谅。说重了,是替你报仇。都不该。”
阿菱抱着拨浪鼓,手指发抖。
老妇人握住她的手,低声唤:“阿菱。”
阿菱站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她不会开口。
最后,她慢慢走到陈四尸身前,跪下。
不是跪拜。
只是跪坐在他旁边。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很哑。
“我今天才知道,我爹不是普通镖师。他护过名册。他留给我的拨浪鼓,是陈四给我的。”
她低头看着那只破拨浪鼓。
“我也今天才知道,陈四动过桥。他有罪。我爹死在桥上,他活下来。他养我十年,教我撑船,教我认水,骗我说我爹只是倒霉。”
她抬头,看向旧桥。
“我恨他。”
这三个字出来的时候,她眼泪掉了下来。
“可我也没法说,他死了我就痛快。”
周围没有人说话。
阿菱擦了一把眼泪。
“我不替他求清白。他不清白。”
她又看向众人。
“但也不要拿他一个人的罪,把后面那些人遮住。桥不是他一个人弄塌的。若你们最后只说陈四该死,那我爹还是白死。”
这句话一出,很多人都低下头。
柳行忽然觉得,阿菱比他想得更能站住。
她不是不碎。
她是碎着站住了。
为光在旁边看着她,眼里有一点很淡的光。
柳行说:“第五件事,阿庆。”
何照身体一僵。
阿庆的娘坐在人群前,眼睛不好,只能听。
柳行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老人家,阿庆昨日死在旧库外。杀他的人,是摘星台。”
老妇人摸索着抬起头。
“我儿子……不是和人打架死的?”
“不是。”
“他有没有做坏事?”
柳行沉默片刻。
“他是长丰船工。长丰旧账里,有他不知道的罪。但他昨日死前,说了两个字,救下了很多人。”
老妇人嘴唇颤了颤。
“他说什么?”
“账船。”
老妇人听不懂。
柳行说:“意思是,他到死都还在指路。”
老妇人忽然哭了。
何照跪了下去。
跪在她面前。
“娘,阿庆是为长丰死的,也是被长丰旧账拖累死的。往后他家的银米,由长丰供。”
老妇人伸手摸到他的袖子。
“我不要很多。我就问一句。”
何照低声说:“您问。”
“我儿子死得明白吗?”
何照答不上来。
柳行也答不上来。
最后,是为光开口。
“今日之后,会比昨日明白一点。”
老妇人听了很久,慢慢点头。
“那就好。”
她说完,哭得更厉害。
柳行心里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明白一点。
这四个字也许就是光庐能做的全部。
不是让死人活过来。
不是让所有罪都有一个干净漂亮的说法。
只是让死得不明不白的人,比昨日明白一点。
天色越来越暗。
旧桥头的灯显得更亮了。
柳行回到灯旁,拿出一张纸。
“今日所定,写成《断桥五约》。”
他写得很慢。
因为右肩疼,左手又不如右手稳。
字迹不漂亮,却一笔一笔很清楚。
一,洛水断桥旧案重开,不再以桥旧失修结案。
二,长丰开旧账,补死者之家,分渡口一成收益立祭桥账。
三,白浪开帮账,不得再借断桥案私夺船道。
四,陈四之罪另记,不作终局。
五,阿庆之死并入摘星台案,长丰不得私了,官府不得掩卷。
写完之后,他抬头。
“长丰签吗?”
何照走上前,按下手印。
“签。”
“白浪签吗?”
韩无渡走过来,也按下手印。
“签。”
胖捕头脸色变了又变。
柳行看向他。
“官府记吗?”
胖捕头不愿动。
瘦捕头忽然上前,拿过纸,在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
胖捕头怒道:“你!”
瘦捕头低声说:“头儿,今日不记,明日就该记我们了。”
胖捕头脸皮抽了抽,最终也按了印。
最后是阿菱。
她没有按手印。
她把拨浪鼓上的一颗断珠取下来,放在纸上。
“我没有印。”
柳行说:“这个就够。”
断珠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