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半录

灯是客栈的旧灯。

白日里点灯,本来有些可笑。

可旧桥头那么多人,看见他把灯放下时,竟都安静了一下。

柳行把《摘星半录》放在灯旁。

胖捕头立刻开口:“此物涉案,应先交官府封存。”

人群里有人应和。

柳行没有理他。

他看向众人,说:“今日不审案。”

众人一愣。

何照也皱眉。

秦照水冷笑:“不审案,叫我们来听你说书?”

柳行说:“今日只问四个问题。”

白浪帮中有人骂:“装神弄鬼。”

柳行没有急。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第一行:

“谁在桥塌前得利?”

然后他把纸举起来。

“十年前洛水断桥,官府说桥旧,江湖说仇杀。可若只是桥旧,为何断桥前,长丰药铺提前转走药材?为何长丰付银给桥工陈四?为何断桥三个月后,下游新渡口开成?”

人群开始骚动。

何照脸色苍白,却没有反驳。

柳行又写第二行:

“谁在桥塌后闭嘴?”

他看向官差。

“陈四失踪,桥工名册草草结案。桥梁检修记录消失。南北两岸厮杀五年,官府从未重查。为何?”

胖捕头擦了擦汗。

柳行写第三行:

“谁在今日想让长丰与白浪重新拔刀?”

他看向阿庆的母亲。

“昨日旧库外,船工阿庆被杀。凶手故意让白浪帮的人满手是血。若非阿庆临死前说出‘账船’二字,今日长丰与白浪已经开战。”

阿庆的娘浑身一颤。

何照低下头。

白浪那边也没人说话。

柳行最后写第四行:

“谁最怕名册被读出来?”

他把笔放下,看向那半本《摘星半录》。

四周忽然安静。

连洛水的水声都像远了些。

柳行伸手,打开名册。

为光在远处看着他。

没有阻止。

柳行翻到洛水断桥那一页。

“某年某月,出银五千两,买洛水断桥。”

人群里有人倒吸冷气。

柳行继续念:

“其一,长丰旧掌柜,何慎。”

何照闭上眼。

长丰那边一片哗然。

“其二。”

柳行停了停。

这个名字有水渍,模糊不清,只剩偏旁。

他没有硬念。

“其二,残缺,待查。”

然后,他看向第三个名字。

许东来。

为光站在断桥旁,风吹起她的衣袖。

她的眼神很静。

静得像早知道这一刻会来。

柳行没有念。

人群中有人喊:“第三个是谁?”

秦照水也盯着他:“念啊。”

何照睁开眼。

胖捕头伸长脖子。

阿菱抱紧拨浪鼓。

柳行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明白为光昨夜为什么让他合上。

不是因为这个名字不能见光。

而是因为一旦念出来,所有人都会以为自己听见了真相。

可名册也是账。

账也可能被人写进局里。

柳行抬头,说:“第三个名字,我现在不念。”

四下一炸。

“凭什么!”

“光庐包庇?”

“是不是你们认识的人?”

“说好的公开对质,怎么不念?”

胖捕头立刻抓住机会:“既如此,此册应交官府!”

秦照水也上前一步:“柳行,你什么意思?”

柳行把名册合上。

“因为我不知道他是买局的人,还是被人栽进账里的人。”

秦照水怒道:“名册上写了名字,还能有假?”

柳行看着他。

“若名册一定真,摘星台为什么还要杀人灭口?他们怕的是册子,还是怕我们只看册子?”

这句话一出,许多人怔住。

柳行继续说:“陈四有罪,长丰有罪,官府有罪,白浪也未必干净。但洛水断桥若只是把几个名字念出来,让你们重新找几个人杀,那今日就不是断桥会。”

他看向旧桥下的水。

“那只是又有人把刀递到你们手里。”

人群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白浪那边,那个一直戴斗笠的人终于笑了一声。

他的笑声不大,却很清楚。

“说得好。”

他摘下斗笠。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色苍白,眉眼却很锋利。他看起来不像江湖帮主,更像一个多年没晒过太阳的病人。

秦照水低声道:“帮主。”

韩无渡走出来,看着柳行。

“那我也问一个问题。”

柳行说:“请。”

韩无渡说:“如果第三个名字,真是你光庐故人,你还查吗?”

旧桥头所有人都看着柳行。

这是今天最锋利的一刀。

因为它不砍长丰,不砍白浪,不砍官府。

它砍光庐。

也砍柳行自己。

柳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查。”

韩无渡问:“查到光庐呢?”

柳行看向为光。

为光也看着他。

没有帮他说话。

柳行收回目光,说:

“也查。”

韩无渡眼里露出一点笑意。

“记住你这句话。”

柳行说:“我会写下来。”

他真的低头,在纸上写了一行:

“若账至光庐,亦不可停。”

这行字写完,旧桥头忽然起了一阵风。

灯火晃了一下,却没有灭。

而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一个浑身湿透的信使冲进人群,高声道:

“京城来信!”

众人回头。

信使翻身下马,直奔为光。

为光接过信,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柳行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的脸色。

像一盏一直稳着的灯,忽然被风逼得低了一寸。

他问:“怎么了?”

为光把信递给他。

信上只有一句话:

“许东来三日前入京,今晨失踪。”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归灯旧位,有人重开。”

柳行看着那封信。

旧桥头的所有声音,都像在这一刻远去。

洛水案还没有结束。

可京城的灯,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