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半录

第二版,说白浪帮杀船工夺账。

第三版,说光庐少年从水里捞出一本生死簿,上面写着洛水所有人的命。

柳行听见这第三版时,正在客栈大堂喝药。

药苦得让人清醒。

为光坐在对面吃面。

她吃得很慢,像世上没有什么事值得耽误一碗面。

柳行问:“不管?”

“管说书人?”

“谣言传开,明日更乱。”

为光说:“乱也有乱的用处。”

柳行看她。

为光说:“你想让所有人只听你说的真相,这本身就是一种妄念。江湖不是书桌,你铺开纸,别人就会按顺序看。”

柳行低头看着药碗。

为光继续道:“明天旧桥头,你要做的不是让所有人信你。”

“那是什么?”

“让他们没法继续只信自己原来那一套。”

柳行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三更时,何照来了。

他没有带护卫,一个人进了客栈,衣角还沾着灰。西仓的火虽然灭了,但那股烧焦的药味像一直跟着他。

他坐下后,只说了一句:“明日断桥会,长丰到。”

柳行点头。

何照看向桌上的油纸包:“名册里,真有我父亲的名字?”

柳行说:“有。”

何照闭了闭眼。

“还有谁?”

柳行没有回答。

何照冷笑:“你防我?”

“不是防你。”柳行说,“是防你今晚知道之后,明天不能站住。”

何照眼神一冷。

柳行看着他:“你若今晚知道所有名字,要么急着洗清长丰,要么急着找人算账。无论哪一种,明日你都不是来听的。”

何照盯着他。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你很会惹人讨厌。”

柳行说:“我才学。”

为何光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何照看了她一眼,脸色更不好。

他起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

“阿庆的娘,我已经让人送走了。”

柳行问:“为什么?”

“怕她明日听见什么,受不住。”

柳行说:“也怕有人拿她逼你。”

何照没有回头。

“是。”

柳行说:“明日让她来。”

何照转身,脸色彻底沉了。

“柳行,别太过。”

柳行没有退。

“阿庆死在旧库外,是摘星台递给你和白浪的一把刀。他临死前说了‘账船’,救了很多人。明日若只谈十年前的死人,不谈今日刚死的人,洛水还是会有人觉得自己不过是别人账上一笔。”

何照咬牙:“她只是个瞎眼老妇。”

“所以她更该坐在那里。”

何照看着他,眼中怒意翻涌。

可最后,他什么也没说,推门走进夜色。

四更时,白浪帮的高瘦汉子也来了。

他倒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带了两个人,站在客栈门口,像生怕别人不知道白浪帮还有刀。

他说自己叫秦照水。

“断桥会,我去。”他说,“但你若敢替长丰洗地,我第一个打断你的腿。”

柳行问:“哪条?”

秦照水一愣。

为光低头喝茶。

柳行说:“我右肩有伤,你若打腿,最好提前说,我明早少走几步。”

秦照水看了他半晌,忽然骂了一句。

“光庐收的都是什么人。”

他转身要走。

柳行叫住他。

“秦帮主。”

秦照水回头:“我不是帮主。”

“那谁是?”

秦照水脸色微变。

柳行看着他:“白浪帮从昨日到今日,都是你在说话。若你不是帮主,真正做主的人为什么不露面?”

客栈大堂的空气忽然紧了。

秦照水的手按在铁篙上。

为光没有动。

柳行继续说:“他怕什么?”

秦照水冷冷道:“这与你无关。”

“明日有关。”

“你想查白浪?”

“我想知道,若明日白浪要替死者讨公道,说这句话的人是谁。”

秦照水沉默片刻。

“明日你会见到他。”

“谁?”

秦照水说:“白浪帮帮主,韩无渡。”

说完,他走了。

柳行记下这个名字。

韩无渡。

又一个没有出现的人。

这一夜剩下的时间,他几乎没有睡。

他把明日要说的东西写了三遍。

第一遍,按时间。

长丰药铺松桥,陈四动木榫,沈归鸿带册上桥,阿菱父亲护册,摘星台二次动手,桥塌,七人死,第八人入长丰,白砚校账,京城去向。

写完,他觉得太直。

直得像官府告示。

第二遍,按人。

陈四有罪。

长丰有罪。

白浪借势。

官府遮掩。

摘星台设局。

沈归鸿盗册。

阿菱父亲护册。

阿庆之死引战。

写完,他觉得太硬。

硬得像判词。

第三遍,他什么顺序都没写。

只写了四个问题。

第一,谁在桥塌前得利?

第二,谁在桥塌后闭嘴?

第三,谁在今日想让长丰与白浪重新拔刀?

第四,谁最怕那半本名册被读出来?

写完这四个问题,他才停笔。

为光站在他身后,不知看了多久。

“这遍能用。”

柳行问:“为什么?”

“因为人不喜欢被告知答案。”

为光说:“但他们怕问题。”

天亮时,旧桥头已经站满了人。

比祭桥日更多。

长丰的人在南边。

白浪的人在北边。

官府站在中间,却更像站在哪边都不稳。

死者家属来了。

阿菱扶着老妇人,怀里抱着拨浪鼓。阿庆的娘也来了,是何照亲自扶下车的。她眼睛果然不好,一直眯着,看不清周围,只问:“我儿子在哪?”

何照低声说:“娘,今日有人会说他为什么死。”

老妇人点点头,摸索着坐下。

秦照水站在白浪那边,脸色阴沉。

在他身后,有一个戴斗笠的人一直没有摘帽。

柳行看了一眼。

那大概就是韩无渡。

为光站在旧桥断桩旁,没有上前。

她把中间那块空地留给柳行。

柳行提着一盏灯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