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雨船

小唐听不懂。

柳行听懂了。

陈四若真想逃,不会留下纸。

若真想死,也不会让阿菱去旧桥。

他是想把最后的东西交出来。

但他又不敢自己回来面对所有人。

雨落在船篷上,声音很密。

阿菱撑船。

为光坐在船尾。

柳行坐在中间,右肩被雨水浸得发冷。他把陈四留下的纸又看了一遍。

书匣里的东西,我藏过。不是为我,是为你。

这句话很怪。

如果书匣里的东西是摘星台要灭口的证据,陈四为什么说是为阿菱?

阿菱是死者遗孤。

她和沈归鸿、摘星台、京城有什么关系?

小船逆水而上,很慢。

水面比昨日高了许多,断枝和浮草从船边擦过。远处旧桥断桩渐渐出现,像两只从水里露出的黑手。

就在他们离旧桥还有几十丈时,阿菱忽然停住。

“前面有船。”

雨幕里,旧桥断桩旁果然停着一条小乌篷。

船头第三块木板是补过的。

陈四的船。

阿菱立刻想撑过去。

柳行低声说:“慢。”

她手一顿。

柳行看着那条船。

船在水里晃得很轻,不像没人,也不像有人撑。

篷帘半垂,船身贴着断桩,像被水推过去的。

为光忽然从船尾拿起一支竹篙,往水里一点。

小船停住。

下一瞬,陈四那条乌篷船的篷顶忽然塌了。

三支弩箭从篷内射出。

若他们刚才靠近,此刻箭已经进了阿菱胸口。

阿菱脸色惨白。

为光一篙拍开最近的一支箭。

柳行则看见了更糟的东西。

陈四的船底在漏水。

乌篷下方,有血顺着船板缝隙一点点渗出来,被雨水冲淡,又很快散进洛水里。

阿菱的声音抖了。

“阿翁……”

她要跳过去。

柳行一把拉住她。

右肩传来撕裂般的痛,他差点松手,却咬牙扣住她的腕子。

“先看。”

阿菱眼泪砸在他手背上。

“他在里面!”

“我知道。”

“那你让我看什么?”

柳行看着那三支射空的弩箭。

“看是谁希望你现在冲过去。”

阿菱整个人僵住。

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流,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为光已经撑船靠近,但没有贴上去。

她用竹篙挑开篷帘。

篷里躺着一个人。

是陈四。

他胸口中刀,脸色灰白,身下全是血。可他还没死。他的手死死抓着船板,像是撑着最后一口气。

阿菱叫了一声:“阿翁!”

陈四的眼皮动了动。

他看见阿菱,眼里先是惊慌,随后竟露出一点很浅的安定。

像他既怕她来,又一直在等她来。

为光看了柳行一眼。

柳行点头。

他们把船靠过去。

阿菱扑进乌篷里,跪在陈四身边,却不敢碰他。

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像不知道这个人是养大她的阿翁,还是害死她父亲的罪人。

陈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阿菱。”

阿菱的眼泪一下涌出来。

“你为什么骗我?”

陈四张了张嘴,没能出声。

阿菱哭着问:“我爹是不是你害死的?”

陈四闭上眼。

这一闭,像是把十年都咽了下去。

“是。”

阿菱整个人晃了一下。

柳行看着她,心里也跟着一沉。

他知道这个“是”不完整。

可阿菱要先听见这个字。

否则后面所有解释,都像逃。

陈四睁开眼,艰难地说:“我动过桥。你爹死在桥上。我有罪。”

阿菱咬着唇,血都咬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养我?”

陈四眼里终于有泪。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还。”

这句话很轻。

轻到几乎听不见。

可阿菱听见了。

她低头看着这个老人,像第一次认识他。

陈四忽然咳出一口血。

柳行蹲下,问:“谁伤你?”

陈四摇头。

“摘星台……不是一个人。”

“书匣里是什么?”

陈四看向阿菱。

阿菱怀里还抱着那只空书匣。

陈四说:“不是账。”

柳行心里一紧。

“那是什么?”

陈四艰难地抬起手,指向旧桥断桩。

“桥腹……有夹层。”

为光问:“里面藏了什么?”

陈四喘了很久。

“半本名册。”

柳行皱眉:“什么名册?”

“买命人的名册。”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

像整条洛水都在替这句话作证。

陈四说:“十年前……沈归鸿带着书匣上桥。匣里不是银,不是账,是半本名册。上面有很多名字,都是买过命、买过局、买过官、买过路的人。”

柳行问:“摘星台的名册?”

陈四点头。

“沈归鸿是摘星台的人?”

陈四摇头。

“他是偷册的人。”

柳行怔住。

陈四喘息着说:“他想把名册送去京城,交给一个能点灯的人。可是摘星台追到洛水。长丰想改道,摘星台想夺册,两件事撞到一起,就成了断桥案。”

柳行心口发冷。

原来如此。

长丰设局松桥,是为了改商路。

摘星台借桥塌夺册,是为了灭证。

江湖仇杀、官府定案、南北厮杀,都只是后来被推起来的浪。

一场商路局,套上了一场灭册局。

所以桥必须塌。

所以沈归鸿必须消失。

所以第八个人不在名册上。

阿菱忽然问:“那我爹呢?”

陈四看着她,眼神痛得几乎碎开。

“你爹……不是普通镖师。”

阿菱怔住。

陈四说:“他是护册的人。”

柳行猛地抬头。

阿菱呆在那里。

“什么?”

陈四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爹护沈归鸿过桥。他知道桥会有险,所以让沈归鸿先下车。他自己留下,是为了挡追来的人。”

阿菱的脸色一点点失去血色。

她一直以为父亲只是死在桥上的押镖人。

是被无辜卷进去的死人。

可现在陈四告诉她,她父亲本来就在局中。

他不是被桥害死。

他是选择留在桥上。

阿菱喃喃道:“那他为什么不回来?”

陈四说不出话。

柳行替他说了下去。

“因为桥塌了。”

阿菱低下头。

手里的拨浪鼓落在船板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那声音很小,却像把她最后一点旧梦敲碎了。

为光问:“半本名册还在桥腹?”

陈四点头。

“我藏的。我不敢交给长丰,不敢交给官府,也不敢交给白浪。我只敢藏在桥下。后来水涨,断梁沉了半截,只有我知道怎么取。”

柳行问:“另外半本呢?”

陈四看向远处。

“沈归鸿带走了。”

“去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