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雨船

“是。”

“他还活着吗?”

陈四没有回答。

也许是不知道。

也许是不能说。

乌篷船忽然剧烈一晃。

水下有东西撞了船底。

为光脸色一变。

“走。”

柳行立刻扶住陈四。

陈四却抓住他的手。

“不走。”

阿菱哭道:“阿翁!”

陈四看着她。

“我走不了。”

他说的是实话。

他的血已经流得太多,胸口那一刀很深。能撑到现在,已经像是把这十年的亏欠都烧成了一口气。

“阿菱。”陈四说,“你别替我求情。”

阿菱拼命摇头。

陈四又说:“也别替我报仇。”

阿菱哭得说不出话。

陈四看向柳行。

“你是光庐的人。”

柳行说:“我还不是。”

“你是。”

陈四抓着他的手,力气忽然大了一点。

“你们记得。”

柳行心里一震。

陈四说:“把名册取出来。别让她一个人背着。”

这个“她”,说的是阿菱。

柳行点头。

“好。”

陈四终于松开手。

他看着阿菱,眼神慢慢软下来。

“拨浪鼓……是你爹买的。”

阿菱怔住。

陈四声音轻得快要散了。

“他上桥前,托我若能活,带给你。”

阿菱整个人僵住。

她低头看那只破旧的拨浪鼓,忽然发出一声压抑到极处的哭。

原来她以为来自仇人的一点温情,其实是父亲穿过十年递到她手里的东西。

陈四养她,是赎罪。

也是送还。

他没有让自己变干净。

但他确实把一个父亲最后的东西,留给了女儿。

陈四看着她哭,眼里也有泪。

可他的眼神越来越散。

最后,他低声说:

“桥响的时候……我该喊的。”

这是他的最后一句话。

洛水在雨中奔流。

乌篷船轻轻一晃。

陈四的手垂了下去。

阿菱跪在船里,没有声音。

她没有扑上去,也没有喊。

只是跪着。

像一个人在很短的时间里,同时失去了仇人、亲人、父亲和童年。

柳行站在旁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想说些什么。

却发现没有一句话够用。

为光走到船头,低声说:“水下有人。”

柳行回过神。

断桩周围,水纹不对。

摘星台的人还在。

他们不急着杀陈四,因为陈四已经要死了。他们等的是名册。

柳行看向旧桥断桩。

雨水打在水面上,千点万点,根本看不清桥下情形。

但陈四说,桥腹有夹层。

要取名册,就必须下水。

阿菱忽然站起来。

“我去。”

柳行说:“不行。”

阿菱看着他。

“我会水。”

“水下有人。”

“那也是我爹护过的东西。”

柳行沉默。

阿菱眼睛通红,却很亮。

“我不能连看都不看一眼。”

柳行忽然明白,他拦不住她。

也不该拦。

他可以替她分析局,替她看见刀,替她挡一时的危险。

但有些水,她必须自己下。

否则她永远只是别人故事里的遗孤。

柳行把陈四留下的纸递给她。

“桥腹夹层,应该在第二根断桩下方。陈四左脚重,他若常去那里,岸边或桩边会有踩踏痕。你下去后不要找最深处,找他最容易够到的地方。”

阿菱点头。

为光把裁纸小刀递给她。

阿菱怔了怔。

为光说:“别弄丢。”

阿菱接过刀,深吸一口气,翻身入水。

水花很快被雨打散。

柳行站在船头,死死盯着水面。

他右肩疼得发木,可此刻反而清醒得可怕。

一息。

两息。

三息。

水面忽然冒出一串气泡。

不是阿菱的位置。

为光手中竹篙猛地刺入水中。

水下传来一声闷哼。

另一边,黑影破水而出。

柳行早已抓起船里的弩箭,反手投过去。

他没有准头。

但他不是要射死人。

他是要逼那人躲。

黑影一躲,露出身后水面。

阿菱从那里冒出来,手里抱着一只被水草缠住的铜匣。

“拿到了!”

下一瞬,水下第三个人伸手抓住她的脚踝。

阿菱被猛地拖下去。

柳行几乎没有想,扑过去抓住她的手。

右肩旧伤瞬间撕开。

血从衣下渗出来。

他疼得眼前发黑,却没有松。

为光已经入水。

水面翻起一片剧烈的浪。

片刻后,阿菱被推上船。

为光也翻身回来,脸色微白,袖口滴着血。她手里提着一个黑衣人的后领,把人扔到船板上。

那人已经昏死过去。

阿菱抱着铜匣,浑身发抖。

柳行坐在船边,右手几乎没了知觉。

他看着那只铜匣。

匣面上没有字。

只有一道旧刀痕。

像十年前有人在桥塌前用刀劈过,却没能劈开。

为光说:“开。”

阿菱把铜匣放在船板上。

匣锁早已锈死。

为光用裁纸小刀挑了两下,锁开了。

里面是一包油纸。

油纸包得很严,打开后,露出半册薄薄的名册。

纸页泛黄,却保存得很好。

第一页只有四个字:

《摘星半录》。

柳行看着那四个字,心跳一点点沉下去。

半录。

说明真的只有半本。

他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的不是门派名。

不是武功名。

而是买卖。

某年某月,某人出银三千两,买青州盐路一乱。

某年某月,某人出银八百两,买南河镖局失镖。

某年某月,某人出银五千两,买洛水断桥。

洛水断桥那一行后面,有三个名字。

第一个名字被水渍模糊。

第二个是长丰旧掌柜何慎。

第三个名字,却让柳行的手停住了。

许东来。

他不认识这个名字。

可为光看见之后,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柳行抬头看她。

“你认识?”

为光没有回答。

雨声落在船篷上。

很久后,她才说:

“把册子合上。”

柳行没有动。

为光看着他,声音很低。

“现在。”

柳行合上名册。

阿菱抱着拨浪鼓,坐在陈四尸身旁,像已经哭不出来。

远处,洛水上的雨雾越来越重。

而柳行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洛水断桥案已经不再只是洛水的案子。

它伸出了一只手。

一只从十年前、从摘星台、从京城,甚至从为光过去伸出来的手。

那只手,终于碰到了光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