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雨船

陈四的船是一条很旧的小乌篷。

船身窄,吃水浅,平日就停在下游一处废渡边。阿菱说,那条船已经用了很多年,船头第三块木板是后来补的,篷顶漏雨,阿翁总说要修,却总是没修。

“他说船旧一点好。”

阿菱抱着空书匣,站在雨里,声音很轻。

“为什么?”

柳行问。

“他说旧船认水。”

雨下得很大。

洛水被雨打得一片发白,远处船影模糊,岸边的芦苇被压弯,像一排排低头不语的人。

何照派来报信的船工叫小唐,年纪不大,满脸雨水,急得说话都打结。

“我去陈老头那边送话,本来想问问他有没有见过旧库里那个书匣。结果到渡口一看,船没了,屋里也空了。灶还是热的,人应该刚走不久。”

阿菱问:“他自己走的,还是被人带走的?”

小唐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柳行看向为光。

为光撑着伞,伞沿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自己去看。”

废渡在下游三里外。

三里路不远,可雨天泥滑,柳行右肩又伤着,走得比平日慢。阿菱却走得很快。她抱着书匣,鞋袜全湿,裙角沾满泥水,也没有停。

柳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当年赶去废祠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走得很急。

急着去救人。

急着证明自己没有信错人。

急着相信,只要自己赶到,一切就还有转圜余地。

后来他才知道,有些地方不是去晚了才输,而是你出发的时候,别人已经把结局写好了。

他不想阿菱也这样。

可他不能拦她。

废渡到了。

那是一处几乎不用的老渡口,岸边只有几根烂木桩,一间低矮茅屋,一块歪斜的石碑。碑上刻着“安渡”二字,字迹被水汽磨得模糊,只剩半边。

小乌篷果然不在。

水边只留着一截被割断的缆绳。

阿菱冲过去,跪在岸边,抓起那截绳子。

绳口整齐。

是刀割的。

她脸色一下白了。

“有人带走他。”

柳行蹲下,看着绳口。

“不一定。”

阿菱猛地抬头:“绳子是刀割的!”

柳行说:“若是别人强行带走他,为什么要割绳?”

阿菱怔住。

柳行指了指木桩。

“解开更快,也更安静。割绳会留下痕迹,像是故意让人知道船走得很急。”

小唐在旁边问:“那是陈老头自己割的?”

柳行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进茅屋。

屋里很小。

一张床,一口灶,一张旧桌,墙上挂着蓑衣和斗笠。桌上有半碗凉粥,灶底还有余温。床边放着一双旧鞋,鞋头沾着泥。

阿菱跟进来,一眼看见墙边的竹篓。

“他的药篓还在。”

柳行问:“他出门一定带药篓?”

“他腿寒,常年要吃药。若去远处,一定带。”

柳行又看向床边。

“鞋呢?”

阿菱说:“那是他在家穿的。”

“撑船穿哪双?”

阿菱低头看了一圈,脸色更白。

“那双不在。”

柳行走到灶边,摸了摸锅沿。

灶是热的,粥是凉的。

说明陈四烧过粥,却没有吃完。

他是突然走的。

但不是被人拖走。

如果是被人拖走,屋里不会这么整齐。

如果是自己远走,又不会留下药篓。

他更像是知道有人要来,临时决定上船,但故意留下割断的缆绳,让人以为他是被带走。

柳行走到门口,看向水面。

“他不是逃。”

阿菱问:“那他去哪了?”

柳行说:“去一个他觉得必须在我们之前到的地方。”

为光忽然说:“屋后。”

柳行回头。

为光站在屋后檐下,低头看着泥地。

柳行走过去。

泥地里有脚印。

一深一浅。

陈四腿脚不好,走路时左脚总会压得更重。脚印从屋里出来,绕到屋后,又回到水边。

屋后墙根下,有一小块新翻过的泥。

阿菱也看见了。

她立刻蹲下,用手去刨。

泥很湿,很快刨出一个油布包。

她打开油布。

里面没有银票,也没有账册。

只有一只旧拨浪鼓。

鼓面已经破了,一边的绳珠也少了一颗。

阿菱看着那只拨浪鼓,眼睛忽然红了。

“这是我的。”

柳行没有说话。

阿菱慢慢坐到地上。

“我小时候生病,他哄我用的。我一直以为丢了。”

她把拨浪鼓抱在怀里,像抱住一点已经很远的童年。

油布里还有一张纸。

纸上的字很歪。

不是读书人写的字。

阿菱展开。

上面只有几行:

“阿菱,阿翁不是好人。”

“你爹死在桥上,我有罪。”

“书匣里的东西,我藏过。不是为我,是为你。”

“若我回不来,你不要替我求情,也不要替我报仇。”

“去旧桥。”

阿菱看完,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死死咬着牙,不肯哭出声。

柳行看着那张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

陈四不是没想说。

他只是知道,有些话当着阿菱的面说不出口。

为光问:“纸背。”

阿菱翻过来。

背面还有两个字:

“桥腹。”

柳行抬头看向洛水上游。

旧桥。

桥腹。

断桥已经塌了十年,只剩两截断桩。哪里还有桥腹?

除非陈四说的不是水面上的桥。

而是桥下。

柳行忽然想起昨夜陈四说过的话:

“我那时候就在桥下。”

十年前桥塌之前,他在桥下补桩。

他比任何人都熟悉桥底结构。

若他藏东西,最可能藏在桥腹残梁里。

阿菱站起来,抹了一把脸。

“我要去旧桥。”

小唐急道:“现在?雨这么大,水涨得厉害,旧桥那边危险。”

阿菱看着他。

“我爹死在那里。阿翁也去那里。我为什么不能去?”

小唐说不出话。

柳行没有劝她。

他只是问:“你会水吗?”

“会。”

“会撑船吗?”

“会。”

“怕不怕陈四说的东西,和你想的不一样?”

阿菱脸色发白,却没有退。

“怕。”

她抱紧书匣和拨浪鼓。

“但我要听他亲口说。”

柳行点头。

“那就去。”

为光看了他一眼。

“你也去?”

柳行说:“我不去,她可能会死。”

“你去了,也可能会死。”

“那至少多一个人知道她为什么死。”

为光沉默了一下。

随后她把伞收了。

“走。”

他们没有从岸上走。

阿菱在废渡旁找到一条备用小船。船比陈四那条更小,只能坐三四个人。小唐本想跟着,被为光留在岸上。

“回去告诉何照,封住旧库和长丰账房。别让任何人靠近阿庆的尸体。”

小唐问:“那你们呢?”

为光说:“去找一个想死又不敢死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