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旧库

长丰旧库不在船行大院里。

它在下游渡口后面,一片废弃的药仓深处。

长丰船行当年还叫长丰药铺时,所有药材都从那里出入。后来船行做大,货仓迁到新码头,那片旧仓便渐渐荒了。洛水人都知道那里有几间老屋,却很少有人过去。

因为那里太湿。

湿得墙皮脱落,木柱发霉,连风吹进去都带着一股陈年药味和水腥味。

柳行赶到时,旧库外已经围了很多人。

长丰的人先到。

何照站在最前面,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他手里也有一把铜钥匙,显然旧库不止一道门。身后是十几个青衣护卫,还有几个灰头土脸的船工,大约是刚从西仓救火赶来。

白浪帮的人也到了。

高瘦汉子握着铁篙,身边跟着二十来个帮众。昨日旧桥头没能动刀,他们心里那口气还没散,如今听说长丰旧库被打开,个个眼里都像压着火。

官差来得最慢,却最会摆阵。

两个捕头带着十几个衙役站在库门旁,嘴上说“奉命查封”,手却按在刀柄上,眼睛一直往何照和白浪帮之间扫。

看热闹的人更多。

船工、货郎、死者家属、镇上百姓,沿着湿泥路站成一圈。人一多,话就多。话一多,旧事就像被风翻起来的纸灰,到处都是。

“听说旧库里藏着断桥案的真账。”

“真账?十年前官府不是定过案了吗?”

“定案有什么用?我表叔当年就在桥边,他说那桥塌得邪门。”

“长丰这回怕是压不住了。”

“白浪帮也不干净,他们这些年打着替旧案讨公道的旗号,抢了多少船?”

柳行站在人群边缘,听了一会儿。

为光站在他旁边,手里仍是那把裁纸小刀。

她看起来不像来查案。

更像来买纸。

柳行问:“你觉得谁开的旧库?”

为光说:“你觉得呢?”

柳行看向库门。

旧库大门上的铜锁已经断了。

不是用钥匙开的。

锁口被某种极薄极利的东西切开,断面很齐。门缝旁有一道浅浅的水痕,像有人刚从河里上来,鞋底还没干。

“摘星台。”柳行说。

“为什么不是白浪帮?”

“白浪若开了旧库,不会喊得满镇皆知。他们会先把里面的东西搬走,再拿出来逼长丰。”

“长丰呢?”

“长丰若自己开库,也不会挑西仓失火之后。”

为光点头:“继续。”

柳行看着门口那道水痕。

“摘星台先烧西仓,引开长丰,再派人开旧库。可他们没有悄悄拿完就走,反而让消息传出来。”

“为什么?”

柳行沉默片刻。

“因为他们不怕乱。”

为光看了他一眼。

柳行低声说:“他们甚至想要乱。旧库里可能有东西,他们要拿;但旧库外这些人,他们也想用。”

为光说:“不错。”

这两个字来得很轻。

却让柳行心里稍微稳了一点。

他刚要往前走,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何照已经同官差吵起来。

“旧库是长丰私产,凭什么查封?”

一个胖捕头摸着胡子,慢悠悠道:“何少东家,话不能这么说。如今有人报官,说此处藏有十年前断桥案旧证。既涉命案,官府当然要查。”

何照冷笑:“十年前官府说是桥旧失修,如今又说涉命案。你们官府的口风,倒比洛水风向还会转。”

胖捕头脸色一沉:“何照,你这是讥讽官府?”

白浪帮高瘦汉子在旁边笑了一声。

“何少东家急什么?若旧库里没鬼,让大家看一眼不就完了?”

何照看向他:“轮得到你白浪说话?”

高瘦汉子把铁篙往地上一顿:“十年前死的人里,有三个是北岸的人。轮不轮得到,不是你长丰说了算。”

两边气又紧起来。

围观的人往后退。

柳行看见昨日那个老妇人也在人群里,她身边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少女穿着青布衣裳,发辫用白绳系着,脸色很白,却一直盯着旧库门。

陈四没有来。

但柳行知道,这少女大概就是陈四养大的那个遗孤。

她也在等旧库里的答案。

何照忽然看见柳行,眼神一动。

“柳公子来了。”

这一句话让所有人都看向柳行。

白浪帮的人看他。

官差看他。

长丰的人也看他。

那些看热闹的百姓,也像忽然想起昨日旧桥头那个拦刀的年轻人。

柳行不喜欢这种目光。

太多。

太杂。

里面有期待,有怀疑,有利用,也有等着看他出错的兴奋。

他想退半步。

为光却在他身后说:“站稳。”

柳行于是站住了。

何照问:“柳公子,旧库既因你查账而开,你觉得今日该怎么查?”

这话很锋利。

看似问他,其实是把他推到众人前面。

若他说由长丰查,白浪不服。

若他说由官府查,死者家属不信。

若他说由白浪查,长丰必然翻脸。

若他说由光庐查,所有人都会觉得光庐要独占证据。

柳行看着何照。

何照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这个少东家也在试他。

或者说,也在逼他做一个能让所有人暂时接受的局。

柳行想了一会儿,说:“三方同入。”

胖捕头皱眉:“哪三方?”

“长丰,白浪,官府。”

白浪帮有人冷笑:“那光庐呢?”

柳行说:“光庐不拿东西,只记。”

高瘦汉子问:“谁知道你记得公不公道?”

柳行看向人群里的老妇人。

“再请死者家属派一人同入。”

人群安静了一瞬。

那老妇人脸色发白,下意识往后退。

可她身边的少女忽然上前一步。

“我去。”

老妇人急忙拉她:“阿菱!”

少女轻轻挣开她的手。

“我爹死在桥上。我想看。”

她声音不大。

却很稳。

柳行看着她。

阿菱。

原来她叫阿菱。

白浪帮高瘦汉子点头:“我同意。”

何照沉默片刻,也说:“可以。”

胖捕头见两边都答应,便不好再说什么,只道:“既然如此,官府派我进去。”

为光忽然说:“你不行。”

胖捕头脸色一沉:“为光姑娘这是何意?”

为光说:“你太胖,跑不快。里面若塌了,堵门。”

人群里不知谁没忍住,笑了一声。

胖捕头脸色涨红。

另一个瘦捕头赶紧上前:“我去。”

为光点头:“你能活久一点。”

瘦捕头脸色也不太好看。

最后定下入库的人:

长丰,何照。

白浪,高瘦汉子。

官府,瘦捕头。

死者家属,阿菱。

光庐,柳行与为光。

一共六人。

库门推开时,一股霉药味扑面而来。

阿菱捂了捂口鼻,却没有退。

柳行提灯走在中间。

旧库里很暗。

光照出去,只能看见一排排发黑的木架。架上有烂掉的药筐、旧箱、麻袋,还有一些被油布包着的账册。地上积着水,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

何照走到最前面,脸色越来越沉。

“这里有人动过。”

高瘦汉子冷笑:“你们长丰旧库,当然你说什么是什么。”

何照没有理他,指着地上的箱子。

“这些箱子原本不该在这里。”

柳行蹲下看。

箱子上有拖拽痕迹。

有人把几只箱子从库深处拖到了靠门的位置,又没有带走。

很奇怪。

如果是偷东西,不该拖到这里又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