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血河魔殿

人间有雪 一笔一

雷竹道衣两袖传出越来越密的雷声。

“雷渝在哪?”

蚩尤没有回答。

涂玄山替他开口。

“老掌门终于还是来了。”

雷震岳眼神一凝。

“你认识老夫?”

“很多年前。”

涂玄山从黑阶走下。

步子不快。

“你去过会稽山。”

“为寻一截雷祖骨。”

雷震岳神色未变。

可拂尘尘丝同时绷直。

那件事雷门内部知道的人也不多。

当年他为了补全通玄雷法,曾秘密进入会稽山深处。雷祖骨没有找到,却见过一个戴帽子的年轻人。

那时的涂玄山还没有三道疤。

也没有金框眼镜。

两人没有交手。

只隔着一片雷池远远看过一次。

雷震岳以为对方早已死在那场山崩里。

“原来是你。”

涂玄山笑了笑。

“是我。”

雷震岳向前踏出一步。

紫竹从背后飞入手中。

九节雷纹同时明亮。

“放了雷渝。”

“雷音鼓与九曜源核,老夫可带回雷门封存。”

顾远听见这句话,心中微沉。

不是“还给雷渝”。

是“带回雷门封存”。

白韶也听懂了。

他没有转头。

只把顾远向身后挡了半步。

涂玄山显然更懂雷震岳。

“封存?”

他目光落向雷音鼓。

“这鼓认的是雷渝。”

“九曜源核也已与他血脉相融。”

“老掌门要封存它们。”

“是怕魔宗用。”

“还是怕弟子太强?”

雷震岳周身雷声骤沉。

“宗门之事。”

“轮不到你问。”

涂玄山笑意更浓。

“看来我没有说错。”

雷震岳手中紫竹忽然消失。

下一瞬,雷光已落到涂玄山头顶。

没有蓄势。

没有咒诀。

通玄雷法出手时,天地间仿佛本就该有一道雷落在那里。

涂玄山抬起右手。

新生掌心迎向紫竹。

轰!

雷光贯穿地下穹顶。

整片血河被震出一道巨大凹陷。

涂玄山脚下黑阶成片粉碎。

他的右臂也从手掌到肩头瞬间焦黑。

皮肤炸开。

骨骼断裂。

雷震岳没有停。

拂尘横扫。

数千银雷尘丝从四面八方缠住涂玄山身体。

每一根尘丝都带着灭魔雷纹。

虫母真血刚想催生新肉,便被雷意压回血囊。

“通玄。”

雷震岳低喝。

紫竹九节同时张开。

不是裂开。

而像九张吞雷的口。

四周实验塔、灭雷阵与血河中的所有邪雷,全部被紫竹抽出。连涂玄山体内蚩尤咒力凝成的灰色电弧也被强行拔离经络。

紫竹吸满雷电以后,颜色由紫转白。

老人双袖向前一推。

雷竹道衣一袖吞掉涂玄山身后灰气。

另一袖则吐出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白色雷柱。

正中胸口。

轰!

涂玄山身体从中间炸开。

上半身飞出数十丈。

下半身仍站在黑阶之上。

胸腔、脊骨与第二血囊全部暴露。

在场不少人呼吸一滞。

仙榜九十八并不靠前。

可榜上每一位,都是人间真正越过凡俗极限的存在。

雷震岳一出手,便几乎把融合虫母真血的涂玄山当场轰杀。

老人没有因占据上风而放松。

紫竹再次抬起。

雷锋直指涂玄山头颅。

就在这时,涂玄山飞出去的上半身忽然笑了。

没有肺。

没有完整胸腔。

声音却从每一块碎肉里同时传出。

“老掌门。”

“雷还是太直。”

断裂脊骨中,虫母血囊猛地睁开。

不是眼。

是一张满是环齿的虫口。

所有被雷电烧焦的血肉瞬间脱落。

白虫从伤口涌出,彼此吞噬、融合。新的腰腹在半空生长,断裂下半身也化成虫群向上飞来。

两截身体重新接合。

不过一息。

涂玄山已站在原地。

除衣物破损外,几乎看不出受过致命伤。

雷震岳眼神第一次真正变化。

他显然没想到虫母真血会恢复得如此快。

更没想到,雷法毁掉的肉身还能重新长出。

涂玄山新生双手同时抬起。

空气中忽然出现无数雷震岳的影子。

每一个影子都拿着紫竹。

每一个都在施展不同雷法。

老人周围天地彻底被熟悉的雷意填满。

惑心术并未试图骗他看见陌生之物。

而是把他一生修过、舍不得、放不下的所有雷法同时放大。

雷门祖师。

历代掌门。

年少时被雷劈毁的同门。

还有雷渝站在雷音鼓下,回头看向宗门的那一眼。

每一幅都是真的。

每一幅又都在争夺他的判断。

雷震岳手中紫竹慢了一瞬。

只一瞬。

涂玄山已经来到他面前。

新生右手按住雷竹道衣袖口。

虫母之血沿掌纹渗出。

紫竹衣原本能吞噬万物灭魔。

可虫母血并非单纯魔气。

它带着活物不断重生的本能。

第一批虫被袖中雷海烧死。

第二批立刻从尸体上孵出。

第三批则吞掉前两批焦躯,开始适应雷意。

雷震岳袖口第一次被从内部撑开。

他反手一掌拍向涂玄山眉心。

掌中雷印尚未落下,老人心口忽然一痛。

不是受伤。

是他看见雷音鼓从实验塔上坠落。

鼓皮裂开。

九曜源核也被黑甲死士拖向魔宫。

雷震岳下意识分出一道神识护住二物。

涂玄山等的正是这一分心。

额角三道疤同时发红。

一根几乎看不见的欲线从他眼中射出,钻入雷震岳识海。

线的另一端没有连接权力、财富或长生。

只连接一个念头。

雷门不能失去雷音鼓。

不能失去九曜源核。

更不能让雷渝带着上古传承脱离宗门。

欲线不是创造私心。

只是把那一点本就存在的宗门执念,放大到压过眼前生死。

雷震岳目光转向实验塔。

涂玄山五指已经穿过雷竹道衣。

按在老人胸口。

虫母血印随之爆开。

砰!

雷震岳被一掌打飞。

紫竹脱手。

拂尘数千雷丝成片断裂。

老人撞进一座黑塔,整层塔壁被砸穿。

白韶终于动了。

神念巨钟隔空罩住雷震岳落点,挡下后方追来的虫潮。

回阳金针则化成九道银光,直取涂玄山新生血囊所在的位置。

涂玄山没有硬接。

一步后退。

身影融入无数黑甲死士之中。

每一名死士脸上都浮出与他相同的温和笑容。

白韶的针停在半空。

并非找不到本体。

而是实验塔周围同时响起数十声锁链崩裂。

雷渝的气息终于从血河深处传来。

很弱。

却仍然带雷。

顾远胸口那一缕雷门短讯也在同一刻发热。

阴虚沉声道:

“人在血河下面。”

“活着。”

“但他们在抽他的雷骨。”

白韶收回看向涂玄山的目光。

转身望向倒悬血河。

雷震岳从黑塔废墟中站起。

嘴角带血。

雷竹道衣右袖被虫母啃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洞,缺口边缘仍有白虫不断孵化。他一把撕下半边衣袖,紫竹重新飞回掌中。

老人没有再看涂玄山。

第一眼却仍落在雷音鼓与九曜源核上。

随后才望向血河。

这一前一后,已经说明了太多。

顾远握紧玄针。

他终于看清。

雷震岳并非不想救雷渝。

可在他的心中,弟子、雷门传承与宗门未来,从来不是同一件事。

有时师父会救弟子。

有时掌门也会牺牲弟子。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雷震岳,要等利益真正冲突时才会知道。

魔宫前。

蚩尤仍坐在王座上。

两名洞主之死。

涂玄山融合虫母。

雷震岳与涂玄山交手。

这些都没有让他真正动容。

直到血河下方传出第四声雷音。

咚。

整片地下国度轻轻震动。

实验塔上的雷音鼓自行鼓起。

九曜源核九种雷光也同时亮了一瞬。

蚩尤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他看向血河深处。

漆黑双瞳中第一次浮出杀意。

“把他的骨。”

“现在拆完。”

数十座实验塔同时亮起。

血河下方传来巨大铁门开启的轰鸣。

白韶身后万千神念针重新升起。

雷震岳握紧紫竹。

顾远则低头看向脚下。

《折空步》的第一道空间折痕,正在黑石上缓慢显现。

所有人都知道。

下一刻,他们若不能冲进血河。

雷渝便可能再也引不来雷。

而魔宫上方,涂玄山那些分散在死士体内的笑脸,已经一张接一张重新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