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血河魔殿

人间有雪 一笔一

顾远的目光迅速越过实验塔。

九曜源核悬在另一座黑色祭台上。

九种不同雷光围绕核心旋转,却被十二道灭雷锁死死压住。

雷音鼓则被放在一口没有水的深井上方。

鼓皮微微起伏。

像仍与某个人心跳相连。

雷渝不在这里。

至少不在表面。

白韶落在顾远左侧百丈外。

他刚站稳,便以神念扫过整片地下城。叶青梧被黑风抛到另一块石台,附近两名黑甲死士刚想靠近,三根神念针已经隔空钉入他们眉心。

雷震岳则落在实验塔正前方。

老人没有先寻找雷渝。

他的目光依次掠过雷音鼓、九曜源核和那截鲲鹏雷臂。

最后才落向远处魔宫。

这一顺序很短。

短到旁人未必会注意。

顾远却看见了。

雷震岳似乎也察觉到他的视线。

老人回头。

目光平静。

没有解释。

四名洞主和残余黑甲死士则落在魔宫前方。

蛛腹洞主刚站稳,巨大蛛腹便伏贴地面。

尸骨洞主七柄骨刀同时收入背后。

血泉洞主跪得最快,额头几乎贴住黑石。

蛊母洞主胸口那张巨嘴也彻底闭合。

随后,整片地下世界响起一个字。

“跪。”

没有咆哮。

没有威压席卷。

声音甚至带着孩童般稚嫩。

可所有黑塔上的魔修、实验区中的白袍研究者、拖运囚笼的黑甲死士,同时停下动作。

下一瞬。

成千上万人伏地。

膝盖撞击黑石的声音汇成一片。

雷震岳的雷竹道衣骤然发亮。

老人没有跪。

双袖中的雷海却被那个字压得缩回一半。

白韶也没跪。

他站在顾远前方,十二层金钟无声浮现,替顾远与叶青梧挡住那股从神魂深处升起的屈服感。

顾远双腿仍在发沉。

胸口黑龙残珏传出一声低沉龙吟。

阴虚神念护住心脉。

他才没有真正弯下膝盖。

魔宫大门缓缓打开。

门高百丈。

内部没有灯。

一道矮小身影从黑暗里走出。

七八岁孩童模样。

赤裸双足。

皮肤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身上只披着一件过大的黑色外袍,衣摆拖在地上。脸上五官秀气,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安静。

只有眼睛完全漆黑。

没有眼白。

他每走一步,身后黑暗便向前延伸一寸。

黑暗中密密麻麻爬满白虫。

那些虫彼此相连,最后在地面拖出一尊无头六臂巨影。

所有洞主把头压得更低。

“魔主。”

蚩尤没有看他们。

他先看向实验塔。

看见九曜源核。

看见雷音鼓。

最后看见被切断、拆解、连接无数管线的鲲鹏雷臂。

孩童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谁拆的?”

地下城没有人敢回答。

蛛腹洞主身体轻轻一颤。

尸骨洞主眼窝绿火也收缩成针尖。

蚩尤抬起手。

不是指向他们。

而是指向跪在实验塔下方的两名洞主。

两人胸口分别刻着“十一”“十二”。

第十一洞主是一名身披黑羽的老人。

第十二洞主则生有三颗头颅,每颗脸都戴着不同面具。

他们正是负责实验塔与雷渝肉身拆解的人。

黑羽老人立即叩首。

“魔主,雷臂与九曜源核已经分离,雷音鼓也——”

话没说完。

他的身体忽然鼓起。

皮肤下仿佛有数万只虫同时苏醒。

第一条白虫从眼角钻出。

随后是鼻孔、耳道、口腔。

老人张嘴想喊。

喉咙已被虫群撑裂。

砰!

整个人炸成一团白雾。

虫子没有落地。

全部被蚩尤张口吸入。

三头洞主转身便逃。

第一颗头念咒。

第二颗头喷出黑火。

第三颗头则直接咬断自己舌头,发动血遁。

身体刚化成一道红影,蚩尤漆黑双眼已经望过去。

红影定在半空。

三颗头颅先后转向彼此。

左边那颗咬住中间。

中间咬向右边。

右边则张嘴撕下左边半张脸。

三颗头互相吞噬。

最后只剩一团纠缠血肉。

白虫从血肉内部钻出,将剩余躯体吃得干干净净。

不过数息。

两名洞主消失。

没有尸体。

没有神魂。

连他们修炼多年的本命法器都被虫群吞入蚩尤影子。

整片地下城静得只能听见倒悬血河流动。

蚩尤走到实验塔前。

小手触碰雷臂断口。

一丝紫雷立即反噬。

啪。

电弧打在他手背。

留下一点焦痕。

蚩尤看着焦痕,反而笑了。

“好炉子。”

“可惜。”

“不是我的。”

他的目光落向九曜源核。

随后越过实验塔,望向血河深处。

雷渝显然被关在那里。

只是被更深的阵法遮住。

蚩尤没有急着把他带出来。

而是转头看向涂玄山。

老人已经走到魔宫阶下。

没有跪得像其他洞主那样低。

却也微微躬身。

“过来。”

涂玄山一步步登上黑阶。

白韶眼神渐冷。

雷震岳也收回看向雷音鼓的目光。

蚩尤伸出右手。

掌心裂开一道细口。

一滴暗金色血液从伤口中升起。

血滴只有豆大。

内部却蜷缩着一只几乎透明的虫。

虫腹生着一张女人的脸。

闭眼。

沉睡。

它出现后,整片蛊池中的虫群同时伏下。

蛊母洞主胸口大嘴更是发出低低哀鸣。

“虫母真血。”

蚩尤看着涂玄山。

“你要人的心。”

“我给你一具不会轻易死的身体。”

涂玄山没有迟疑。

抬手接住血滴。

暗金血液刚触及掌心,虫母便骤然睁眼。

一声尖锐虫鸣直接从涂玄山骨骼内部响起。

血滴不是沿经络流动。

而是钻进骨髓。

老人手臂皮肤立刻鼓起。

无数细小虫影从掌心一路向肩头爬去,再沿胸膛、脊柱与头颅扩散全身。

涂玄山身体第一次失去从容。

背脊猛地弓下。

礼帽掉落。

金框眼镜也滑到鼻梁。

他两手撑住黑阶,十指深深扣进石面。

皮肤开始裂开。

不是一两道伤口。

从掌心到面颊,整个人像一只即将脱壳的虫蛹。裂缝里没有鲜血,只有暗金色黏液与密密麻麻的白丝。

第一层皮脱落。

露出下面更年轻、更光滑的肉身。

第二层紧随。

三道旧疤从额角被剥下,又在新生皮肤上重新长出。

不是被治愈。

虫母真血正在把他每一寸血肉拆散,再以更强方式重新拼合。

涂玄山胸口忽然鼓起。

一道不属于他的心跳响起。

咚。

第二道。

咚。

随后是第三道。

他体内不再只有一颗心。

虫母在胸腔深处结出第二个血囊。

血囊没有固定形状。

可以在任何一处血肉被毁时,立刻转移生机,催生新的肢体与脏器。

老人右臂突然自行断裂。

断臂落在黑阶上。

截面处无数白虫蠕动。

不到三息,一条全新的手臂从肩口长出。

手指修长。

皮肤苍白。

掌纹却比原来更多了一道环形虫印。

地上断臂也没有死去。

五指抓挠石面,试图爬回主人身边。

蚩尤抬脚踩下。

断臂化成虫泥。

涂玄山重新站直。

金框眼镜被他用新生右手推回鼻梁。

皮肤表面再看不见虫影。

只有三道额角旧疤比以前更红。

他的气息也变了。

原本的惑心术强在神魂与人欲。

肉身并非真正无敌。

如今虫母真血与骨髓融合,他每一次呼吸,周围虚空都传出细密啃噬声。

仿佛无数看不见的虫正替他吞掉受伤、衰老与死亡。

白韶看着这一幕。

手中回阳金针轻轻震动。

涂玄山似有所感。

转过头。

两人隔着数百丈相望。

老人嘴角仍是过去那种温和笑意。

只是这一次,笑容下面仿佛藏着另一张虫脸。

蚩尤重新坐上魔宫前的黑色王座。

“去。”

“把他们处理掉。”

他的目光掠过白韶、雷震岳、顾远以及那些被一并卷入地下城的修士。

“活的留下。”

“死的喂河。”

四名洞主同时起身。

黑甲死士从四面道路涌来。

实验塔之间的阵法一层层亮起。

倒悬血河也开始降下暗红雨丝。

每一滴血雨落地,都会长出一只半透明手掌。

雷震岳却没有立即向蚩尤出手。

老人看着涂玄山新生的右臂。

又看了一眼实验塔上的雷音鼓。

手中拂尘缓缓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