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血河魔殿

人间有雪 一笔一

青铜门上的九处雷孔同时亮起。

血字还挂在门面。

开门。

那两个字像是雷渝以最后一口气写下,却又不像求救。每一道笔画都在细微震颤,仿佛门后有一只手,隔着数百丈岩层按在铜壁另一侧。

白韶没有立即推门。

他站在门前,右臂新生的血肉仍覆着一层淡蓝金纹。彼岸花果结出的生死之茧已尽数破开,可最后几缕药力尚未完全沉入血窍,正沿着三百六十五处穴位缓慢游走。

顾远也没有动。

黑龙残珏贴在心口,冷得像一块刚从深井里取出的铁。

阴虚只说了一句。

“门后不是原来的地方。”

顾远抬头。

“什么意思?”

“这扇门的位置被换过。”

阴虚的声音沉在识海深处。

“青铜门仍连着东七洞,却不是从这里走进去。”

“有人把门后的空间折了过来。”

顾远下意识看向涂玄山。

老人仍站在灰雾尽头。

旧礼帽压着额角,金框镜片后看不出情绪。他没有阻止众人靠近青铜门,也没有再催动那些死士。

仿佛方才所有围杀,只是为了把众人逼到这里。

白韶显然也看出了异样。

可门内传出的雷音正在变弱。

第一声如鼓。

第二声已经像从水底传来。

第三声之后,雷孔中的银光同时黯淡。

雷渝撑不了太久。

白韶抬手。

九根回阳金针从袖中升起,沿青铜门边缘依次落下。针尖没有刺入铜壁,而是悬在九处雷孔之外,借神念感知门后每一层空间波动。

第一针震动。

第二针随之偏转。

到第五针时,整扇门忽然像一面水镜般凹陷下去。

白韶眼神一沉。

“不是路。”

顾远问:“那是什么?”

“嘴。”

话音刚落,青铜门内骤然涌出一股黑风。

没有风声。

古城中所有散落灰烬却同时向门内飞去。

倒塌的瓦片、碎裂骨刀、黑甲死士残躯,甚至藏雷井口尚未散尽的紫黑毒雾,都被那股力量强行拔离地面。

一名靠得太近的散修最先失去平衡。

他把长剑插进石缝,双手死死握住剑柄,身体却仍被拖向门口。剑刃在青石上划出一串火星,最后从中折断。

散修只来得及喊出半声。

整个人便被黑风卷入门内。

身影没有缩小。

而是在接触黑暗的一瞬被拉成长线,像一滴墨被吸入深水。

后方众人同时后退。

蛛腹洞主却从城墙上落下,八条蛛足刺进地面。透明蛛丝从腹下射出,缠住数十名黑甲死士与屋梁,强行固定身形。

尸骨洞主七柄骨刀同时钉入石板。

蛊母洞主胸口巨嘴咬住一根血色铁柱。

血泉洞主则把身体化成一滩猩红液体,试图钻入地下。

没有用。

黑风不只吸血肉。

连影子、魂魄与法器中的灵性也在被一并拖走。

血泉刚渗入砖缝,整片地面便被从地下掀起。

那滩血被迫重新凝成人形,连同巨石一起飞向青铜门。

雷震岳终于出手。

老人站在雷音门残余弟子之前,手中银雷拂尘向外一扫。

数千根尘丝瞬间拉长。

不是缠住众人。

而是刺进周围空间。

每一根雷丝都钉住一处气机,原本不断向门内塌陷的虚空随之一滞。

雷震岳背后那根七尺紫竹自行飞出。

竹身旋转一周。

古城上空所有残雷、阴雷与魔雷同时被牵引而来,沿竹节一层层收进其中。紫竹越亮,黑风吸力便越强。

两股力量在门前短暂相持。

顾远第一次真正看清雷震岳的手段。

老人身上那件雷竹道衣看似宽松,实则每一片衣纹都由细薄紫竹节炼成。两只袖口内部深不见底,黑风撞来时,大片阴气竟被道衣自行吞入,转眼从另一只袖中化成银色雷尘吐出。

一收。

一放。

没有浪费一丝力量。

阴虚望着雷震岳,沉默片刻。

随后轻轻笑了一声。

“这个小家伙。”

顾远一怔。

“你认识他?”

“认识谈不上。”

黑龙残珏中浮出一段模糊旧影。

不是如今须发皆白的雷音门掌门。

而是一个身形瘦小、浑身焦黑的少年。

少年倒在一片雷击荒原中,半边身体已被紫雷烧穿,怀里还死死抱着一截只有手臂长的雷竹。

那时的阴虚尚有完整肉身。

白衣踏过焦土,只因听见一声极弱心跳,随手以神魂护住少年最后一缕命火,又从雷云中截下一道生雷,替他续上断裂心脉。

救完便走。

连名字都没问。

“当年他偷入一处雷域,想取雷竹,差点把自己炼成焦炭。”

阴虚的语气里有一点极淡感慨。

“我看他命不该绝,顺手救了。”

“没想到数百年过去,竟修到了这一步。”

仙榜第九十八。

放在人间,已是足以坐镇一方的通玄人物。

可在阴虚记忆里,不过是荒原上一个快被雷劈死的小修士。

顾远再看雷震岳时,老人已将紫竹横在身前。

竹身九节依次亮起。

第一节青。

第二节蓝。

第三节银。

到第七节时,整个古城上方都响起沉闷雷鸣。

雷震岳右手持拂尘。

左手在胸前结印。

道衣双袖同时鼓起,像两口吞纳天地的雷洞。

“诸位若不想进去。”

“便把心神守住。”

声音不大。

却清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众人立即运转护魂秘术。

有人盘膝坐下。

有人咬破舌尖。

还有人把镇魂钉直接刺入眉心。

雷震岳的目光却在经过实验台方向时停了一瞬。

虽只一瞬,顾远仍看见了。

老人看的不是黑风。

也不是雷渝可能所在的位置。

他看见的是先前从门后短暂显出的雷音鼓虚影,以及被东七洞从雷渝体内剥出的九曜源核气息。

那一刻,雷震岳眼中并非纯粹焦急。

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

雷音鼓本属雷门。

九曜源核承载的传承,也与雷门失落多年的上古雷法有关。

雷渝得到这些机缘以后,早已超出普通弟子的范畴。

他若回来,是雷门未来。

也是一个可能再不受雷门约束的人。

雷震岳没有表现出来。

可他握拂尘的手,比方才更紧了一分。

白韶侧目看了老人一眼。

没有说话。

黑风却在这一刻忽然暴涨。

青铜门内传出婴儿般的笑声。

“既然都来了。”

“何必站在门外。”

雷震岳紫竹第八节刚要点亮。

门内一只惨白小手已经探出。

五指向外轻轻一抓。

空间不再向内塌陷。

整座古城直接失去了位置。

顾远只觉得脚下一空。

不是地面崩裂。

而是古城、众人、青铜门乃至上方天空,都在同一瞬间被一张无形黑幕包住。

白韶回身抓向顾远。

手掌刚碰到他肩膀,身影便被拉开数十丈。

叶青梧伸手想抓顾远衣袖。

指尖却穿过一道扭曲空间,只碰到一片冰冷黑雾。

雷震岳的紫竹横扫。

雷海炸开。

依旧没能阻止。

阴虚只来得及用神念护住顾远识海。

下一瞬,所有人被黑风吞没。

没有上下。

没有远近。

黑暗里偶尔亮起一张张脸。

那些是方才被天链吸干的神魂,也是藏雷井下死去的修士。他们被揉进黑风,眼睛还在转动,嘴里却发不出声音。

顾远感觉自己穿过了很多地方。

一片倒悬血海。

一座满是白茧的地下城。

无数透明棺组成的长廊。

最后,脚下骤然一沉。

他落在一块黑色石台上。

玄凝罩自行撑开。

薄薄光层只亮一瞬,便被四周魔气压回体表。

顾远踉跄两步才站稳。

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人。

是天。

这里没有真正天空。

头顶数千丈高处,流淌着一条倒悬血河。

河水覆盖整片穹顶,缓慢从西向东移动。河中漂着巨大骨骸、残破战舰与许多蜷缩的人影。偶尔一具尸体贴着血河内壁滑过,苍白脸孔便会被下方灯火映亮。

再远处,一座座黑塔从大地拔起。

每座塔都由不同材料建成。

人骨。

金属。

黑木。

石头。

还有一座通体半透明,塔壁内封着数万只仍在爬行的白虫。

塔与塔之间以巨大锁链相连。

锁链下吊着囚笼。

笼中关着人。

有人穿军方作战服。

有人身披旧式道袍。

有人皮肤苍白,明显来自海外机构。

还有许多普通人。

他们不懂修行,只缩在铁笼角落,惊恐看着下方那片不断冒泡的蛊池。

这不是一座洞府。

也不是普通魔宗驻地。

是一整片隐藏在人类文明之下的地下国度。

黑塔之间铺着宽阔道路。

成群黑甲死士拖运棺椁、药材与活人。

远处实验区内,透明水晶棺排列得看不到尽头。每一具棺内都浸泡着不同颜色液体,有些人胸口被打开,有些四肢换成异兽骨骼,还有几具躯体长着雷电组成的手臂。

雷渝被拆下的雷臂,就悬在最中央一座实验塔里。

乌金支架从断口伸入。

无数透明管线连接雷骨、鲲鹏血与残余紫雷。

每一次电光跳动,塔外阵盘便记录下一组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