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阎王山

人间有雪 一笔一

白韶没有追。

捡起地上半截断刀,随手向后一抛。

断刀贴着逃者脸侧飞过,钉进前方树干。

那人脚步硬生生停住。

因为刀身映出的不是自己的脸。

而是一口透明金钟。

钟影已罩住整个黄泉林。

只要再向前一步,钟鸣便会从神魂内部响起。

他跪了下来。

赤膊大汉还在。

右臂虽废,左手已经扯下肩上铁环。

锁链在头顶旋转,带起大片落叶。

他没有向白韶进攻。

目标反而是地上的年轻女子。

白韶很强。

可只要抓住人质,仍有活路。

铁环破空落下。

顾远刚把女子放到树边,玄凝罩来不及再次展开。

一阵极轻的风从林间经过。

铁环偏了一寸。

砸在女子身侧。

泥土炸开。

顾远愣了一下。

那阵风来得没有缘由。

白韶却抬眼看了一眼雾上方。

什么都没有。

下一瞬,他已经出现在赤膊大汉面前。

新生右手按住对方胸口鬼面纹身。

十六层金钟没有完全显现。

只有最里面一层,从掌心轻轻震了一下。

大汉胸口鬼面先凹进去。

随后整个人被震飞,撞断两棵灰树。

落地后,再没有站起。

林中安静下来。

白韶脸色仍白。

右臂药布却已渗出血。

刚才那一掌,他能出。

不能连续出。

顾远看见,没有说破。

先脱下外衣,披在年轻女子身上。

她虽伤势极重,神志仍清醒。被放平后第一件事不是求救,而是伸手摸向腰侧。

那里缝着一只贴肉小袋。

还在。

她紧绷的手指才松了一点。

顾远没有碰袋子。

先检查伤势。

右侧两根肋骨断裂。

肩背鞭伤多处。

脚踝因倒吊充血,腕脉也有轻微损伤。

真正危险的却是腹中。

一团极寒药气正盘在脾胃下方。

冷得几乎让血液停滞。

顾远取出银针,先落足三里与中脘,再以一线玄凝之气护住脾阳。

女子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腹中寒气却没有散。

白韶已经走近。

只看了一眼她瞳孔。

“吃过花蕾?”

女子没有否认。

“半片。”

声音沙哑。

“为什么吃?”

“活命。”

她逃出彼岸谷时身中火毒。

若不以花蕾极阴药性压住,早已死在路上。

可彼岸花蕾不是寻常寒药。

它生于死气最盛之地,花性沉降,能够使炽盛火毒迅速熄灭,却也会将人体阳气一并拖入“死位”。

火毒被压住。

人的脾肾之阳也会逐渐沉寂。

所以她明明逃出了山谷,身体却一天比一天冷。

若再过七日,心火也会一并熄灭。

顾远调整针位。

不用强烈温补。

彼岸花寒意已经深入血分,此时猛用附子、干姜,只会让寒热在体内相撞。

先开中焦。

让脾胃重新有能力运化。

再以针引心火下行,肾水上济。

人体若只添火,不给火留路,火最终仍会反噬。

顾远第七针落下时,女子腹中传出一声轻响。

像冰层裂开。

一缕白气从唇间吐出。

脸上终于恢复少许血色。

白韶没有夸赞。

低头看向她腰侧小袋。

“他们找的东西,在里面?”

女子盯着他。

认出了白韶。

眼中先有警惕。

随后又看向满地死伤者。

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守住秘密。

也知道眼前两人若真要抢,根本不必先救她。

片刻后,她解开小袋。

里面还有一只蓝木盒。

盒面没有锁。

只缠着三层人发般细的黑线。

她以指尖血依次抹过。

黑线自行退开。

盒盖开启。

第一层放着两枚尚未完全绽开的花蕾。

花蕾暗红。

边缘泛蓝。

与刚才搜出的干枯花瓣相同。

彼岸花蕾。

白韶没有动。

目光落到盒底。

花蕾下方铺着一层蓝泥。

蓝泥中央,躺着一颗只有拇指大小的果子。

通体晶莹。

颜色像深海最干净的一滴水。

果皮内部却有一团极小赤光,时明时暗。

仿佛一只尚未睁眼的鸟蜷在其中。

白韶眼神第一次真正变了。

不是惊喜。

是难以确认。

他伸出右手。

尚未触到蓝果,刚生出的血肉便自行发热。药布下断裂血窍也一处接一处震动,像在黑暗里听见了某种召唤。

顾远看向他。

“这是什么?”

白韶没有立即回答。

他把一根银针放到果实旁边。

针未接触果皮,表面便先结出一层白霜。

下一瞬,霜中又生出极细火纹。

寒与热没有冲突。

彼此环绕。

像死亡与新生被压进同一枚种子。

白韶看了很久。

“彼岸花果。”

传说彼岸花百年生叶。

百年开花。

花叶永不相见。

可在极少数阴阳逆转之地,花谢之后并不会枯死,而会把所有毒性、死气和未曾完成的生机,重新凝进一枚果实。

花蕾只能借死气压制伤势。

用得好,可以把人从烈火与崩坏中暂时拉回来。

用得不好,会让五脏一并沉寂。

果却不同。

它把死过一次的力量,重新变成种子。

服下后,重伤之人会将旧伤、死血、残毒乃至破损修为全部化成一层茧。

伤越重。

茧越厚。

等茧破时,那些原本足以要命的损耗,反而会成为重塑身体的养料。

不是简单疗伤。

更接近一次小型涅槃。

女子看着蓝果。

眼中有不舍。

也有疲惫。

她得到这件东西后,身边所有人都变成了敌人。

师兄想拿。

雇主想拿。

路上偶遇的散修看见蓝泥,也开始追杀。

她一直以为真正值钱的是花蕾。

直到白韶看见蓝果时,她才明白,自己怀里藏着的东西,或许远比想象中更危险。

“你叫什么?”顾远问。

“叶青梧。”

“为什么去彼岸谷?”

“替人采药。”

“谁?”

叶青梧没有回答。

白韶也没有逼问。

鬼市将开。

能让一个女子独自进入彼岸谷,又在她得宝后立刻派人追杀的势力,迟早会在阎王山出现。

白韶合上木盒。

没有据为己有。

“你想怎么换?”

叶青梧一怔。

她原本已经做好失去所有东西的准备。

眼前这个天武榜第一若开口拿走,她甚至没有反抗余地。

白韶却在等她自己开价。

她沉默很久。

“带我进鬼市。”

“然后?”

“帮我找一个人。”

“谁?”

“卖我地图的人。”

白韶看向顾远。

没有替他决定。

顾远此次进山,本就要寻找护身法器、彼岸花蕾与遁术。

如今最珍贵的彼岸花果已经出现在眼前。

可叶青梧身后显然还牵着更深的麻烦。

帮她,可能提前引来一场争斗。

不帮,果子便可能落入鬼市其他人手中。

顾远没有只看蓝果。

他先看叶青梧伤势。

再看林中那些倒地的大汉。

其中还有两人活着。

白韶没有全杀。

正好能问出雇主。

“先进山。”

顾远重新替叶青梧包扎脚踝。

“找到人以后,再谈药。”

叶青梧看着他。

像想确认这是不是另一种拖延与欺骗。

顾远已经起身,开始搜查几名袭击者遗物。

他没有回头。

白韶靠在树边。

又开始咳嗽。

一副伤势不轻、懒得管事的样子。

叶青梧忽然意识到,这两个人一个拥有拿走一切的力量,一个明知宝物在前却先处理活口。

他们都没有说自己是什么好人。

也没有要求她感激。

可正因如此,她反而第一次稍稍放下了握紧木盒的手。

半个时辰后,三人回到山道。

距离子时只剩一刻。

阎王山入口前已经聚集数百人。

鬼火纸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灰雾深处,缓慢浮出一座黑色牌楼。

牌楼没有匾。

只悬着一面巨大铜镜。

所有进山的人都必须从镜下经过。

镜不照容貌。

只照身后。

第一个走过的是那名独眼商队首领。

镜中没有他。

只有九口缓慢渗血的棺材。

第二个是海外白庭的银鳞青年。

镜中站着一只被剥去羽毛的巨大海鸟。

第三个是那名背竹篓的苗服老妪。

镜中竟空空荡荡。

连影子都没有。

轮到顾远一行时,周围不少视线落了过来。

有人认出白韶。

更多人则先看见他缠满药布的右臂,以及苍白得近乎病态的脸。

低声议论在人群深处传开。

天武榜第一。

右臂已废。

实力十不存一。

甚至有人认为,他此行不是来买药。

是来给自己选坟。

白韶像没听见。

一步走到铜镜下。

镜中没有十六层金钟。

也没有三千神念金针。

只出现一座被火烧毁的药库。

药库前,站着一个孤零零的胖子。

周围人看不懂。

白韶已经走过牌楼。

叶青梧紧随其后。

铜镜中浮出大片蓝色花海。

花海中央没有她的身影。

只有一只被人从中折断的药铲。

最后是顾远。

他刚走到镜下,胸口黑龙残珏便轻轻震动。

镜面先是一黑。

随后出现一座倒悬在无尽虚空中的古老宫殿。

宫殿无门。

四周悬着十二颗熄灭星体。

更深处,一道盘踞天地的黑龙影缓慢睁眼。

只出现一瞬。

镜面便从中央裂开一道细纹。

牌楼两侧所有鬼火同时熄灭。

原本嘈杂的山口,骤然安静。

顾远停在镜下。

周围数百道目光全部落向他。

有人惊疑。

有人贪婪。

也有人已经悄然向后退去。

守门的是一个披蓑衣的无脸人。

它抬起手。

没有阻拦顾远。

反而将一枚从未给过旁人的黑色骨牌放到他掌中。

骨牌正面刻着一个“生”字。

背面却刻着“死”。

顾远还未看清,牌楼深处便传来一声悠长钟鸣。

子时已到。

阎王山鬼市。

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