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阎王山

人间有雪 一笔一

那门残缺遁术也不能错过。

雷渝的雷遁能瞬息数里。

白韶的神念能跨越百丈。

顾远如今施展玄针,五步以外尚且难以落准。将来真进入东七洞,他连逃都逃不掉。

赵朴看向白韶。

“你不能动手太久。”

白韶将灰色请帖折起,塞进袖中。

“我去喝酒。”

赵朴没有揭穿。

阎王山离旧街一千七百余里。

沿途至少要换三次暗线车辆,再从鬼市专门开放的山道入内。那里各方势力混杂,暗杀榜、海外白庭、魔宗残部、地下商盟与各派散修都会出现。

白韶若仍是巅峰状态,自然无人敢轻易伸手。

如今外界都知道他在归鹤宴中右臂尽毁,神魂也曾崩散。

有人相信天武榜第一仍是天武榜第一。

也会有人觉得,榜上那个名字只剩过去。

这种地方,后者永远不会少。

第二日清晨,两人离开旧街。

白韶换了一身深灰长袍。

右臂仍缠着药布,外面罩着宽袖。面色被他以药气压得苍白,走一段路便低咳几声,偶尔还要扶一下路边树干。

若只看外表,像一位伤势未愈的老医者。

只有顾远知道,他体内十六层金钟虽未完全恢复,至少已有十二层能够运转。神念化针也重新稳定在七十丈。

十成功力,能用七八成。

这已经足够杀掉很多误以为他只剩一口气的人。

顾远没有揭破。

一路也不搀扶。

两人像普通行医师徒,先搭车出城,再沿北线进入阎王山外围。

第三日傍晚,山势开始改变。

远处群峰不再青翠。

全被一种终年不散的灰雾笼罩。雾中偶尔露出黑色山脊,形似一排横卧人骨。

当地人很少称它阎王山。

只叫“里面”。

有人问去哪。

回答“进里面”。

至于里面是什么,没人愿意细说。

山脚下的公路早已封闭。

一座废弃收费站成了临时入口。

收费亭玻璃全部打碎,栏杆上悬着成排纸灯。灯里没有蜡烛,只有一颗颗淡蓝鬼火。

越靠近子时,山脚聚集的人越多。

他们没有排成整齐队伍。

三五成群,各占一片地方,彼此保持着足够距离。

最靠近入口的是一支商队。

九匹黑马皆无眼,马背驮着封以黄符的青铜箱。商队领头人是名独眼汉子,身穿鳞甲,肩上蹲着一只会替他观察四周的黑色小猴。

猴子没有毛。

皮肤像刚剥开的果肉。

任何人多看它一眼,它便会露出满口人牙。

商队左侧立着四名白衣人。

衣角不沾泥。

脚下各放一只银色长匣。

他们的领口绣着海外白庭的三叉纹,却用黑布将纹路遮住一半。显然不愿公开身份,又不介意真正有眼力的人认出来。

其中一名青年双耳覆着银鳞。

呼吸时,颈侧会短暂裂开两道鳃缝。

顾远经过时,他闭着的眼睛睁开一线。

先看白韶伤臂。

再看顾远胸口。

目光停留极短。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再远处是一群穿苗服的女子。

银饰满身。

走动时却听不见一声碰撞。

她们中央坐着一名佝偻老妪,背后竹篓不断往外渗水。每当水滴落地,泥里便会钻出一只半透明小蛙,又迅速跳回篓中。

老妪没有抬头。

一条碧绿小蛇却盘在她拐杖顶端,吐信时始终对着顾远空间戒。

虫袋里的东西也随之苏醒。

翅声密集。

顾远没有停步。

用玄针木匣压住虫袋。

老妪这才抬眼。

枯黄脸上没有恶意。

只是看见一名年轻人居然能让仙榜虫魔的遗物暂时安静,多看了一眼。

入口右侧还停着一辆没有轮子的黑色马车。

车厢离地半尺。

下面拴着八只纸扎童子。

童子跪地爬行,拖着马车缓慢向前。车帘始终垂着,只从缝隙中露出一只戴翡翠扳指的手。

每当附近有人靠近,纸童便一齐转头。

没有画眼睛的脸上,浮出那个人自己的模样。

入口前明明人多。

却没有多少交谈。

有人盘坐。

有人喝酒。

有人把法器藏在袖中反复摩挲。

也有人在人群里寻找可能认识的脸。

鬼市尚未开门。

真正的买卖已经开始。

一名矮胖商人在人群间穿梭,兜售能够遮掩身份的面具。价格不高,却只收寿钱。

所谓寿钱,不是冥币。

是一种从活人寿元里抽出的灰色铜片。

顾远看见一名年轻散修用三年寿命换了张无脸面具。

面具戴上后,气息与容貌同时改变。

年轻人很满意。

转身走出十步,脚下忽然一软。

原本乌黑的鬓角多了数根白发。

卖面具的商人早已钻进人群。

没有人替他讨说法。

鬼市的第一条规矩,从来不是公平。

是所有人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顾远与白韶没有购买面具。

白韶本就不怕被认出。

顾远若掩饰得太过,反而更容易让人猜测身上藏着重物。

二人沿外围山道继续前行。

真正入口不在收费站。

还要穿过一片名为黄泉林的密林。

林中树木不高,树皮却全是灰白色。每一棵树根都系着红绳,绳下压着写有生辰的木牌。

鬼市的人尚未统一放行。

山道上人群越来越密。

有人便选择绕进树林,提前寻找私人卖家。

顾远与白韶行至林外时,听见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像重物撞上树干。

随后是男人压低的喝问。

白韶没有停。

继续沿山道往前。

顾远却在经过一处岔口时,闻到了一股药味。

不是灵草。

是新鲜血液里混着彼岸花根才会有的冷甜。

他脚步慢了一息。

白韶已经走出数丈。

没有回头。

顾远看向林内。

灰雾遮住视线,只隐约能看见几道壮硕人影围着一棵树。

树上倒吊着一个人。

长发垂地。

身上只剩几片被撕裂的黑色衣料,手腕与脚踝全被铁索勒出血痕。那些男人并未急于杀她,而是用一根沾盐的皮鞭反复抽打肩背。

每抽一下,便问一次东西藏在哪里。

女人始终没有回答。

一名赤膊大汉失去耐心。

他身高近两米,胸口纹着一只张嘴鬼面,双肩各套一只铁环。铁环中穿着锁链,末端连着树上女子脚踝。

他一把扯动锁链。

女子身体倒悬着撞上树干。

血沿长发滴落。

另一名矮壮男人蹲在地上翻她的包袱。

里面只有几件破衣、药铲、两只空玉盒和一块染蓝的泥。

他把蓝泥放到鼻前闻了闻,眼神变得贪婪。

彼岸花根附近才会有这种泥。

女人一定已经找到过。

顾远没有立刻冲进去。

先看人数。

七个人。

最强的是赤膊大汉。

气血旺盛,双脚落地时泥土微沉,至少已达武道宗师层次。

矮壮男人擅长辨药,腰间挂着四只毒囊。

其余五人各持短刀与弩箭,站位看似松散,却封住了树林所有出口。

顾远如今连最弱一人都未必能正面对付。

贸然出手,不是救人。

只会让树上多吊一个。

他回头看向山道。

白韶已经不见了。

像根本没有发现这里发生的一切。

林中那名矮壮男人从包袱夹层摸到一片干枯花瓣。

花瓣通体暗红。

边缘却泛着幽蓝。

他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找到了。”

赤膊大汉走近树下。

粗大的手抓住女子头发,将她脸抬起来。

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

二十多岁。

脸侧全是泥与血,左眉上方有一道新伤。即便倒吊许久,眼神仍然很清醒。

大汉把花瓣放在她眼前。

“花呢?”

女人嘴唇动了动。

声音太轻。

大汉俯身靠近。

她忽然张嘴,一口咬住他的耳朵。

鲜血喷出。

大汉怒吼,拳头砸向女人腹部。

拳尚未落下。

一颗松子从林外飞来。

没有雷光。

也没有破空声。

松子碰到大汉手腕后,像落上一只小虫。

下一刻,整条右臂从肘部向下失去知觉。

拳头悬在女人腹前。

再也落不下去。

大汉猛地转身。

灰雾里,白韶正靠着一棵树。

右臂藏在宽袖中。

左手捏着半块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松塔。

脸色仍旧苍白。

还轻轻咳了一声。

“继续。”

他看着那七人。

像真只是路过。

赤膊大汉没有被他的病态外表骗住。

刚才那颗松子封住的不只是手腕。

连肩井与心脉间的一条气路都被打断。

这不是普通暗器手法。

“哪条道上的?”

白韶从松塔上又掰下一颗松子。

没有回答。

矮壮男人盯住他缠着药布的右臂。

又看见顾远背着药箱,从林外走进。

似乎想起了什么。

脸色骤然变化。

“有雪医庐……”

后面几个字尚未出口。

第二颗松子已经飞来。

矮壮男人提前侧身。

松子却在经过他耳边时忽然转向,落在腰间第三只毒囊上。

毒囊破开。

一团灰粉迎面炸散。

矮壮男人自己最清楚那是什么。

他屏住呼吸,疯狂后退。

刚退出两步,脚下忽然一软。

毒粉不是从鼻口进入。

松子击破毒囊时,另一缕神念已经沿囊口钻进他的经络,将体内原有毒素一起逼入心脉。

他倒下时,双眼仍睁着。

另外五人同时出手。

弩箭先发。

短刀随后。

白韶仍靠着树。

没有展开金钟。

也没有显出仙榜神通。

他左手只轻轻弹了五次。

五颗松子分别撞中箭身。

弩箭在半空改变方向,反射回去。

第一箭钉穿持弩者掌心。

第二箭射中另一人膝骨。

第三箭从两人中间掠过,切断吊住女子的锁链。

顾远早已站到树下。

锁链断裂后,他撑开玄凝罩,接住坠落女子。

薄薄光罩承受不住全部冲击。

两人一起滚进落叶。

顾远后背撞上树根。

女子却没有再次受伤。

剩余三名刀客已冲到白韶面前。

第一刀劈颈。

白韶向右让了半步。

不是躲刀。

刀锋贴着宽袖掠过,刚好割开最外层药布。

里面新生的手指露出一线。

白韶屈指。

刀身断成两截。

第二名刀客看见那只恢复血肉的右手,已经来不及收刀。

白韶手背轻轻碰过他胸口。

没有巨响。

也没有鲜血飞溅。

男人向后退出七步,站着停了片刻。

随后七窍同时流血,缓慢倒下。

最后一人转身便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