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鬼市照骨

人间有雪 一笔一

钟声落下后,阎王山里的雾动了。

不是被风吹散。

灰白雾气从山道两侧缓慢退开,像两排听见号令后低头让路的人。黑色牌楼之后,原本只容三人并行的石径忽然向下延伸,越走越宽,最后竟露出一座藏在山腹中的古城。

城没有天。

头顶是倒悬岩层。

无数铜链从岩顶垂下,链端挂着一盏盏青皮灯笼。灯中燃烧的不是火,而是一团团被封住的阴蓝雾光。

灯影照不到远处。

每一条街都只亮出十余丈。

再往前,便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进入鬼市的人自然分散。

独眼商队先往东街。

九匹无眼黑马踏上石桥时,桥下传出低沉兽吼。马背上的青铜箱也随之震动,其中一只箱盖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起一线,黄符立即燃烧,商队中三名披甲护卫同时按住箱角。

没有人围观。

连靠近都没有。

能被九匹阴马驮进阎王山的货,往往不是为了卖。

更像为了换取一种更适合关住它的东西。

海外白庭那四人去了北面。

银鳞青年仍闭着眼,身后三只银匣却自行浮起。沿街一些贩卖异兽骨骼与古尸器官的摊主见到他们,纷纷收起桌上东西。

白庭收购异种。

也猎杀异种。

在他们眼中,一具活着的奇异生灵与一件保存完好的标本,并没有太大差别。

苗服老妪则未入主街。

她背着不断渗水的竹篓,走到一口枯井旁,把拐杖上的碧蛇放下。小蛇钻入井中,不多时便带着一枚生锈铜钱爬回。

老妪捡起铜钱。

井壁悄无声息地裂开一道窄门。

她带着身后几名女子消失其中。

门很快合拢。

顾远将这些细节一一记下。

鬼市表面是一座城。

真正的交易,却未必都在城中。

有人来买公开拍品。

有人只借鬼市开门,进入平日无法接触的暗道。

也有人从始至终不会露面,只让傀儡、尸身或受控魂魄替自己交割。

顾远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骨牌。

“生”字向上时,骨牌温凉。

翻到“死”字,骨面立即渗出一层细汗,像刚从某具尸体掌中取下。

白韶扫过一眼,没有伸手。

“收好。”

顾远把骨牌放入贴身口袋。

“守门人为什么给我?”

“它也未必知道。”

白韶走在前方。

右臂藏在宽袖里,步子比平日略慢。经过一处出售养魂木的摊位时,他忽然咳嗽起来,弯腰扶住石墙。

附近几道目光立即落来。

最先看过来的是一名黑脸道人。

道人坐在三脚木凳上,背后插着五柄桃木短剑。身上道袍很旧,袖口却以金线缝着密密麻麻的雷纹。

他只看了白韶半息。

随后低头擦剑。

另一侧卖古兵的摊主则没那么克制。

那是个只有一只手的中年男人。

左脸覆盖铜皮,右臂从肩头以下齐根断去。摊上横放着刀枪剑戟,每件兵器都沾着无法洗净的暗褐血痕。

他盯住白韶缠着药布的右臂。

目光慢慢变热。

天武榜第一的血肉、骨髓、神念,任何一样拿到地下黑市都能换来惊人财富。

更何况外界都说白韶已在归鹤宴中伤及根本。

榜名未落。

人却可能只剩空架。

白韶没有抬头。

咳过以后,继续向前。

顾远也像没看见那些视线。

两人一左一右护着叶青梧,沿主街走向鬼市中央。

叶青梧已经换了一件灰色斗篷。

长发藏入兜帽,脸上伤口也用药泥遮去。她脚踝尚不能完全受力,每走十几步,右脚便会轻轻向外偏一下。

这点变化瞒不过真正的追踪者。

她也清楚。

因此从进城后,右手一直按在腰侧蓝木盒上。

彼岸花蕾与花果都在里面。

没有放进储物法器。

不是她不想。

彼岸花果阴阳并存,进入空间封闭之物后,果内生机反而会被空间之力压住。时间一久,最外层蓝壳就会出现裂纹。

只能贴身携带。

也因此更危险。

三人走过第一条长街时,顾远至少感受到七次窥探。

其中三次来自摊位。

两次来自头顶灯影。

还有两次没有方向。

像有人隔着墙、地面与人群同时看过来。

黑龙残珏始终没有反应。

阴虚也没有出声。

他答应保命三次,并不意味着会替顾远辨认所有危险。

顾远索性不再试图找出每一道目光。

他把注意力放在摊位上。

鬼市最外层卖的东西看似杂乱。

人骨磨成的镇纸。

装着哭声的瓷瓶。

一截能在夜里自行走动的断腿。

一张写满陌生姓名的婚书。

也有真正实用之物。

符箓。

护甲。

毒药。

残缺功法。

顾远在一处摊位前停下。

摊主是个戴铁面具的矮人。

身高只到顾远腰部,背后却驮着一口比他身体还大的木箱。箱内分出数百格,每格都放着一件小巧法器。

顾远看中的是一枚灰色指环。

指环毫无灵光。

表面只刻着三道浅纹。

可玄针在袖中轻轻一动。

第三道辨邪符没有亮。

第二道藏形符却自行发热。

摊主察觉他目光,抬起铁面。

面具后传出金属摩擦般的声音。

“隐息环。”

“遮一次气机,三百中品元晶。”

叶青梧眉头微皱。

这种价格已经接近一件普通中品护身法器。

隐息环却只能用一次。

顾远没有还价。

只把指环拿到掌心。

触手冰冷。

三道浅纹中,有一道几乎磨平。

不是只能用一次。

是只剩一次。

摊主故意省去了这一点。

顾远放回原处。

铁面矮人也没有挽留。

鬼市买卖如此。

卖家不说。

买家没看出来。

交易以后便不能追究。

旁边一名白衣散修却被“遮气机”三字吸引。

他身后似乎有人追踪,没等细查便付了元晶。

指环戴上后,气息果然瞬间消失。

连身体都像与周围阴影融在一起。

白衣散修满意离开。

走出不足百步。

一柄细长骨钉忽然从黑暗中飞出。

准确钉进他的后脑。

散修至死都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经遮去气机,为何还是被找到。

顾远看见他倒下的位置。

地上留着一串湿脚印。

隐息环遮了气息。

没有遮脚印。

更没有遮掉他一路滴落的血。

两个蒙面人从巷中出来,拖走尸体。

沿街之人无人理会。

摊主仍在卖那口木箱里的东西。

叶青梧低声道:“鬼市不禁杀人?”

白韶没有回头。

“禁。”

她看向刚被拖走的尸体。

“那为何没人管?”

“没在鬼市杀。”

骨钉从黑暗里飞出。

出手者没有踏进亮着鬼灯的主街。

尸体倒下后,也被迅速拖离石板边界。

从规矩上说,凶手始终没有在鬼市范围内杀人。

叶青梧沉默下来。

城里的规矩不是为了让人活。

只是为了让杀人也有边界。

三人继续往前。

经过第二座石桥时,前方人群忽然停住。

桥中央横着一只三丈高的白骨轿。

四名轿夫皆穿红衣,面上蒙着白纸。纸面没有五官,只有一枚鲜红唇印。

骨轿帘子从里面挑开。

露出一只极白的手。

手腕缠满金链。

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从人群中走出,双手托起一只玉盒。

盒内是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

“请夫人验货。”

轿中人没有回答。

那只手隔空一招。

心脏从玉盒飞起,落入轿内。

片刻后,帘后传出咀嚼声。

骨轿旁的一名红衣侍者将一袋元晶丢给男子。

男子打开检查。

脸上刚露出笑,轿中便传出一道慵懒女声。

“少了一瓣。”

男子笑容僵住。

“绝无可能。”

白骨轿内伸出第二只手。

这只手没有皮。

五根指骨轻轻一抓。

男子胸口忽然凹陷。

一颗鲜活心脏从背后被隔空扯出。

男子站在原地,看见自己的心落入骨手,还没有立即死去。

他想求饶。

嘴里却只吐出血泡。

骨手把心送进轿内。

咀嚼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轿中人似乎满意了。

白骨轿继续过桥。

四名轿夫从顾远身边经过时,红衣下方没有脚。

整顶轿子也没有落地。

顾远看向白韶。

白韶仍是一副重伤模样。

却在骨轿离开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食心夫人。”

鬼市三位临时执事之一。

不问货源。

不问因果。

只看货对不对。

方才那颗心脏来自某种异兽。

卖家切走一部分血瓣另售,以为无人能看出。

最后补上的,是他自己的心。

顾远没有询问更多。

石桥尽头已经可以看见拍卖场。

那是一座嵌在黑岩中的半圆形建筑。

外墙没有门窗,只在正中开着一只巨大兽口。所有参加拍卖的人,都要从兽口走进去。

门前聚着上千人。

并非所有人都有资格进入内场。

灰色请帖只能进入下层。

黑色鬼帖进中层。

最高处的十二间石室,则只认身份与实力。

白韶手中的灰帖原本只能让两人入下层。

可他走到兽口前时,负责验帖的两名黑袍人忽然同时站直。

左边那人眼神落在白韶脸上。

似乎不敢确认。

右边那人则先看见他宽袖下渗出的血迹。

两人交换一个眼神。

没有称呼天武榜第一。

也没有多问。

其中一人从袖中取出一枚紫色石牌。

“双席。”

白韶接过。

紫牌意味着中层独立席位。

并非鬼市尊敬他。

是担心把这样一个人放进下层人群,会给拍卖场带来更大麻烦。

周围有人认出了紫牌。

窥探的目光立即多了几道。

白韶毫不在意。

顾远却没有立即进场。

叶青梧停在兽口外。

她没有请帖。

白韶把紫牌递给守门人。

“加一个。”

守门人看向叶青梧。

先看她脚伤。

再看斗篷下露出的一点蓝泥。

眼神微不可察地变了。

“不够。”

白韶把一枚上品元晶弹过去。

守门人没有接。

元晶悬在他面前。

仍是不够。

白韶抬起苍白的脸。

没有释放气息。

也没有威胁。

只是看了那人一眼。

守门人喉结动了动。

他身后兽口深处,忽然传出一道苍老声音。

“让她进。”

黑袍人立即退开。

第三枚石牌送出。

顾远走进兽口前,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里站着一名背药篓的青衣男子。

头戴竹笠。

脸被阴影遮住。

叶青梧回头时,那人也恰好移开目光。

她脚步停了半息。

顾远问:“认识?”

“像。”

“卖地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