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阎王山

人间有雪 一笔一

东七洞没有昼夜。

地底血河缓慢流动,河面常年漂着一层暗红雾气。那些雾不向上升,只贴着水面游走,偶尔凝成人脸,撞上两岸黑石后,又重新散入血中。

雷渝被悬在血河中央。

九条灭雷锁穿过肩胛、肘骨、腰腹与双膝,将他牢牢钉在黑色阵台上。锁链并不吸血,每一道锁环却都在吞噬雷意。

他体内每生出一缕雷,锁链上的灭雷纹便亮一次。

雷光被压碎。

碎雷沿链身流向阵台下方,最终汇入十二只空槽。

东七洞的人没有急着杀他。

一具尸体不会再炼天雷珠。

一具被废去雷骨的肉身,也不能替他们解开雷珠真正的秘密。

他们要知道,雷渝究竟是怎样把无形天雷压进一颗小小珠体,让雷法不再只劈杀血肉,而能连同魔魂、血印和跨界根基一并炸碎。

归鹤宴后,十二洞已经做过三次推演。

结果没有区别。

只要雷渝活着,只要他还能再次炼成那种雷珠,魔族在人间建立的所有血茧、寄魂阵与化婴胎,都可能在一夜之间被毁掉。

所以他必须被抓住。

炼法要留下。

人却不能再自由。

血河岸边立着一张黑铁长案。

案上摆放的并非刑具。

而是从雷渝体内取出来的东西。

九曜源核。

雷音鼓。

一团尚未冷却的紫雷。

以及那截刚被强行扳下来的右臂。

右臂落在乌金托盘里,没有流血。

它本就不是真正的血肉。

银白骨架外覆盖着一层极细雷羽,五指偶尔自行屈伸,掌心还残留一枚尚未闭合的引雷印。断口处没有经络,只有数百条如丝电弧彼此缠绕。

那是雷渝昔年断臂后,用九霄雷鹏翎重新改造出的雷电手。

最初只是一截能承受雷火的假肢。

后来雷渝在闭关中将鲲鹏血一点点炼入雷羽,使这条手臂同时具备鹏鸟的极速与鲲族吞纳天地之力。

再后来,紫雷入体。

这条手臂已不只是法器。

它开始真正成为雷渝肉身的一部分。

一名披着灰白鳞袍的老者站在铁案前。

他没有头发,双眼也被银线缝合,额心却生着一颗不断转动的黑色肉珠。

肉珠每转一圈,托盘中的雷臂便跟着痉挛一次。

他以银刀剖开掌心。

里面没有骨髓。

一滴深蓝液体悬在雷骨中央,周围环绕着三道紫色雷纹。

老者手指微微发抖。

那滴蓝液不是普通鲲鹏血。

其中已有一丝返祖迹象。

鲲鹏并非一种单纯异兽。

入海为鲲,出天为鹏,一身血脉能够在两种形态间不断转换。雷渝将这种血融入断臂,便等于让雷电拥有了一具既能吞纳又能爆发的躯壳。

天雷珠能够成形,绝不只靠引雷法。

这条雷臂本身,就是第一座炼雷炉。

老者身旁,一名全身包在红色胶衣中的女子记录着每一道雷纹变化。

她来自东七洞下属实验室。

脚下没有影子。

脊背却开着一排细孔,每隔数息便向外排出一缕白气。

那不是呼吸。

是她体内寄生魔虫替她排出的废气。

她将一根透明导管刺入雷臂断口。

紫雷立即沿导管反扑。

女子整条手臂瞬间焦黑。

她没有后退。

肩后两个小孔张开,钻出数只白虫,迅速吞掉坏死血肉。新肉随即从胶衣下生长出来。

片刻后,记录继续。

雷渝低着头。

像已经失去意识。

只有九条灭雷锁偶尔同时颤动,证明他体内仍有雷意在挣扎。

涂玄山站在阵台前。

旧礼帽压得很低。

金框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得近乎温和。

他没有参与解剖。

也没有催促。

只是看着那截雷臂被一层层拆开。

当最深处那滴鲲鹏血显露时,他才抬起一根手指。

一缕灰气从指尖落下。

鲲鹏血内立刻浮出一幅极小图景。

漆黑雷音洞。

十二道倒垂雷瀑。

一面悬在石窟最深处的古鼓。

还有雷渝当年独自坐在鼓下,以心脉承受雷音的身影。

那面鼓此刻就在铁案另一端。

鼓身只有巴掌大小。

表面石皮已脱落大半,露出乌黑兽革。兽革中央有一圈淡银纹路,每一道都像雷声凝固后的形状。

这是雷音洞真正的雷音鼓。

雷渝在荒寺中拿到的那面旧鼓,不过是一件残破仿品。

真正的雷音鼓早已被他收入体内,与心脉相合。

东七洞拆掉他的雷臂,又以灭雷阵逼出九曜源核,才让这面鼓从胸口显现。

鼓不响。

血河却在它出现后退了三尺。

沿岸六具六指古尸同时垂下手中尸刀。

像连死物也在避让那一声尚未发出的雷音。

涂玄山走到鼓前。

没有触碰。

只隔着半尺看了很久。

九曜源核能稳定九种雷性。

鲲鹏血能够吞纳并转换雷力。

紫雷可以伤及魔魂。

雷音鼓负责让无形雷意拥有节律。

雷臂则是最后的炼化之器。

这些东西并不是彼此偶然拼凑在一起。

雷渝早已在用自己的身体,炼制一座活着的雷炉。

天雷珠只是它最初的产物。

若再给他十年,也许他真正炼出的东西,会让十二洞再无跨界的可能。

涂玄山抬起眼。

阵台上,雷渝仍没有动。

老人忽然伸手,握住他空荡荡的右肩。

五指向内一扣。

一缕藏在断口深处的银色雷丝被强行扯出。

雷渝身体终于剧烈颤了一下。

那不是雷。

是他留在右臂中的一部分神魂。

涂玄山把雷丝放入透明药瓶。

瓶口自行封闭。

“送进七号实验室。”

鳞袍老者接过药瓶。

没有多问。

乌金托盘也被一并推入血河后的石门。

雷臂、鲲鹏血与那缕神魂,将在那里被逐层拆解。

九曜源核与雷音鼓则留在原地。

魔宗不敢轻易移动。

它们仍与雷渝的命火相连,稍有差错,便可能在东七洞内部引来一场真正的灭魔雷劫。

石门合拢前,雷渝缓慢抬起头。

右眼已经被血糊住。

左眼却越过所有人,落在那只装着雷魂的透明药瓶上。

没有愤怒。

也没有恐惧。

只看了一眼。

随后重新低头。

涂玄山捕捉到了那一眼。

他却没有让人把药瓶拿回来。

有些人走到绝境时,越平静,越可能还留着最后一张牌。

可一张牌只有翻出来,才知道它究竟能杀谁。

老人愿意等。

石门彻底闭合。

血河重新靠近阵台。

雷渝断去右臂的伤口在灭雷锁压制下无法愈合,身体里的雷意却开始向左手汇聚。

极慢。

每次只多出一丝。

一丝又一丝,藏进指骨最深处。

没有人看见。

那面放在铁案上的雷音鼓,鼓皮中央却极轻地向内陷了一下。

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敲了第一声。

?

白韶回到有雪医庐时,已经是两日后。

他从后门进来。

右臂缠着厚厚药布,左肩与胸口也各有一处新伤。那件灰布衫被风刃割开数道口子,衣摆仍带着山外的湿泥。

顾远正在后院晾药。

看见他回来,没有问追到哪里。

白韶也没有解释。

他先走到水缸边,洗净手上血迹,又从竹架上取下一块晒到半干的红薯,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

太硬。

便随手放回原处。

赵朴从地窖上来,手里端着一碗乌黑药汤。

没有询问战果。

只把药碗递过去。

白韶喝了一口,眉头立即皱起。

“你放了几两苦参?”

赵朴把碗往前推了一寸。

白韶没有再说。

一口喝完。

药汤入腹后,他缠满药布的右臂开始传出细密骨响。

不是再次恶化。

赵朴这几日以神兽再生方中能够找到的十一味药,先替白韶重生血膜,再以海妖蚌丹剩余药力补住骨髓。

凤凰血尚缺。

真正的再生还没有开始。

可那条只剩白骨的右臂,已经重新长出一层暗红筋膜。

筋膜外又覆着薄薄血肉。

远看仍然可怖。

至少不再只是一截骨架。

白韶试着屈伸五指。

动作缓慢。

每弯下一指,药布便渗出一线血。

赵朴看了片刻。

“最多七成。”

白韶又握了一次拳。

“杀人够了。”

赵朴没有接话。

把一封刚送到的灰色请帖放在桌上。

请帖没有落款。

封口压着一枚黑色鬼面。

顾远打开以后,里面只写着一行字。

阎王山鬼市,三日后子时开门。

最下面列着几件将会出现的拍品。

护身法器。

残缺遁术。

上古药方。

彼岸花蕾。

看到最后四字,白韶咬红薯的动作停住。

赵朴也抬了一下眼。

神兽再生方最缺的是凤凰血。

可白韶当前真正危险的,不只是右臂。

归鹤宴与涂玄山交手后,他体内一百七十余处血窍曾经熄灭。后虽借回阳九针与三转回春重新点亮,底层生机却已经出现断层。

肉能长。

窍未必能真正再生。

彼岸花蕾生在阴阳交界之地。

药性极阴,花中却保留一线从死向生的逆转之力。若能处理掉其中毒性,以其药气洗过受损血窍,或许能替白韶补上最后那一段生机。

只是阎王山鬼市从不使用普通钱币。

元晶、法器、寿命、隐秘、甚至活人,皆可作价。

顾远如今最不缺的,恰好是钱。

粉玫瑰死后,黑色晶卡中的财富不能直接动用。

白须童子的空壳却藏着三只储物囊。

赵朴将其封入寒玉棺前,顾远在阴虚提醒下,从他寿衣内层找出一枚暗格。

里面没有杀器。

全是他这些年收取的暗杀酬劳。

一百八十七枚上品元晶。

九百余枚中品元晶。

三张未兑付的万宝钱庄暗票。

还有十七件来历不明的法器。

大部分沾着原主人魂印,无法轻易使用。

暗票也不能立刻兑换。

一旦出现,便会暴露白须童子已经落在顾远手中。

能真正动用的,只有那些洗过印记的元晶。

这已是一笔顾远过去连想都不敢想的财富。

可在修行界,钱来得越突然,往往越像从死人手中接过一把尚未擦净的刀。

拿起它,就要承担它引来的目光。

顾远没有独吞。

先取出三十枚上品元晶,交给百草门补偿地窖药材与赵朴耗损。

赵朴只收了十枚。

剩余二十枚又推回来。

不是客气。

白须童子由阴虚镇压,粉玫瑰由顾远承担神魂冲击,这些战利本就属于他。

赵朴若替他决定如何使用,便仍是在替他走路。

桌上只剩那封鬼市请帖。

白韶看了顾远一眼。

“想去?”

顾远点头。

护身法器是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造化炉已碎。

玄凝罩只能覆盖体表。

阴虚虽答应出手三次,却不能每遇危险便唤醒仙魂。顾远若想下无门井救雷渝,至少要有一件能替他挡住真正高手一击的法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