熠泽心系步步,特意策马前来陪伴,有了他的坐镇,翩洛虽然说是“逐归”,那仪式却尊贵得很,与送入皇陵毫无分别,他来到步步和左相的轿边,送进来递进来两个手笼,和声道:“今天虽然无雪,但天还是冷得紧,你们暖暖手吧。”
左相要下轿,熠泽拦住了他说:“翩相勿须多礼,丧家为大,翩太后既然是归家,你们便是今天的主人,不用君臣之礼相待了。步步……别哭……”他深深看了步步一眼,跳下马,钻进轿来拍拍她的手,步步更是泪如雨下,熠泽安慰了一会叹了口气又钻出轿去亲自押棺,他能为翩洛和步步做的,只怕如今就只有这些了。
左相见这对小女儿这般情况,又是感慨又是茫然,帝王情深本来就难得,该不该让步步陪在熠泽身边,他纵然一生善于远谋,对于此事,却也无法判断。
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万般不舍,却只能任由孩子走自己的路,那夜翩洛曾经对他说过,说将来莫要拘着步步,让她做自己想做的事去吧,当时他只觉得奇怪,为何突然这么说,事发后才明白,团聚的那一夜翩洛早就存了死意,这也是她最后的遗愿了。
那夜的事他不想多问,步步的表现多少让他明白了什么,但他能说什么呢,妹妹所做的一切连他都想不明白!
“今有翩氏之女要归家,翩氏之女洛思归要归翩氏祖坟,翩族列祖列祖在上,以阴阳木为信,同阴或同阳为不许,后之梓宫原路返回,唯阴阳相谐为许可,皇后梓宫永驻祖居。”钦天监麾下的阳阳官长声念诵,步步皱眉悄悄问父亲:“什么意思,难道这阴阳木丢得不好,姑姑这棺还不能下葬不成?”
见左相点头,步步冷哼道:“我倒要看看哪位‘列祖列宗’想要拦她的路!”
两块占木先后落地,其中一块很快就阳面朝上,另一块却在地上滴溜溜转个不停,步步冷哼了一声,正要悄悄使坏,风突然大了起来,那块眼看着也要阳面朝上的阴阳木被风一吹,阴面朝上了,这回是真是阴阳木了,步步心中正悲痛,却还是忍不住想要破泣为笑:“姑姑!”祖先也怕恶女啊!
一套套仪式自有阴阳官主持,步步看着起土祭灵仪式开始,
步步闭了闭眼,耳边还响着姑姑当年低低的长叹:“真想离开啊,真怕死了还在这个牢笼里。”
“你武功这么高,咱们自己偷偷跑掉,去闯江湖好不好?”
“江湖也就那样,是姑姑自己还不想走,心事未了。”
“那你什么时候了嘛,我想和姑姑一起创立一个门派,就像姑姑故事中的人一样,自己建立一个门派,当掌门人,多好。”
“江湖人快意恩仇,我在朝堂之间行武林之事,跟身在江湖有什么两样?只是记住了,我将来死了,千万别让他们把我埋在什么皇陵里,那里全是他们的人,姑姑一个人,怕斗不过他们许多死鬼。”
“哈哈……姑姑……”
还以为是笑谈,只到了生死在面前之时,才知道那时的一字一句全是肺腑之言,她怎么忍心真的让她进入那陌生冰冷的所在。
这即将入土之人,宁可站着受尽世人的谤嘲毁誉,也不愿跪着受那施舍来的荣华,这个世界,不是她们这样外来人的世界,可是,姑姑死了,在这个世界上,谁才是了解她的人,谁才是她能倾吐心事的人?
她回过身去,望着这晴空万里,却似天边一朵无依的白云一般,空落落地无所依托,却痛楚地说不出话来,连眼泪都是多余,熠泽与她并肩而立,握着她的手从他的手心传来融融暖意,不曾断绝。
“别难过,别难过,你姑姑如愿回来了,你怎么反而伤心了呢。”熠泽叹息着为她拭泪,小时候她哭的时候他就这样为她擦去泪水,但这一次泪水怎么也擦不干。
翩后以罪身不得入皇庙,不享皇家配祀,知道这个消息的一些后宫诸人听了顿觉大快人心,虽然翩洛在世之日,后宫从未发生过毒杀人的事件,但有这样一位太过厉害的皇后在世,未免反衬出了她们这些后宫女子如鸡鸭一般平凡无趣,纵然有几位在朝中势力强大的妃子,也在皇后的阴影下毫无建树,连自己的儿子也未能封得一个封地,岂不教人心中暗恨。
原本翩洛若不死,再有了步步入主后宫,再加上左相世代清贵名声和两个儿子的各有建树,只怕熠泽这一朝便要成了翩家天下,却没有想到云翳一朝尽消,翩洛以死谢天下,若只是如此,天下人还觉得翩氏果然出好种子,反倒又烘托了翩家的声誉,却不知道那步步中了哪门子邪,罪后,逐后,倒似是不毁了翩家在大尊的根基不罢休一般,后宫诸人看在眼中暗暗高兴,被翩洛所杀的高妃的儿子熠远等人与钱右相等人又觉得燃起了希望,开始四下活动,向熠泽示好,不久又捅出了几个远房翩氏子弟在大丧期间不尊法理,于家中小宴等事,但他们也聪明,关及翩洛的声誉和左相等人切身利益的事,他们没敢这么快就下手,熠泽对步步的心意他们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