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你到天明第2章

我陪你到天明 雨中迷雾

“你手机不是没电了吗?”

“我晚上充。”

她存了,把手机装回口袋。

“程实。”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因为我欠你四块五。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太轻了。四块五不值当一个人冒着被打断腿的风险去帮另一个人。但不这么说,怎么说?说我看你可怜?说我想当英雄?说我闲得没事干?

都不是。

“因为你眼睛里有跟我一样的东西。”我说。

她愣了一下。这是她前天晚上说我的话,我原封不动还给她了。

“你学我?”

“你帮我的时候,是因为我眼睛里有跟你一样的东西。我帮你,也是因为这个。”

“我眼睛里有什么?”

“累。但不是认命的那种累。”

“那是什么?”

“是不认命,但不知道怎么办的那种累。”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就红了一下,很快眨回去了。

“你多大了?”她问。

“三十二。”

“我二十九。”

“看着不像。”

“像多大?”

“像四十。”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你嘴真毒。”

“我妈也这么说。”

“你妈呢?”

“死了。”

她沉默了。

“我爸也死了。”我说,“去年跳楼的。公司破产,欠了一屁股债,合伙人跑了,银行天天打电话。他扛不住了。”

“你呢?你怎么活的?”

“扛着。”

我们都不说话了。店里安静得能听见冰柜压缩机的嗡嗡声。门口进来一个顾客,买了包烟,走了。又进来一个,买了瓶啤酒,也走了。她扫码结账,找零钱,装袋,动作很机械,像一个被编好程序的机器人。

“我晚上十二点下班。”她突然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便利店营业时间写的。”

“你能等吗?”

“等什么?”

“等我下班。我怕他今天还会来。”

我心里一紧。

“他昨天不是来过了?”

“他喝了酒就来。昨天来了,今天可能还会来。明天是他发工资的日子,拿了钱就去喝,喝完就来闹。”

“他不上班?”

“上。工地上搬砖。挣的钱全喝了酒,不够了回家要,我不给就打。”

“你没想过跑?”

“想过。跑过一次,跑到我同学家,他找到我同学家,把门踹了,把我拖回去。我同学报了警,警察来了,他说两口子吵架,没事。警察走了,他把我锁在家里三天。”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但她的手在抖,放在收银台上,手指交握在一起,指节发白。

“你今天几点下班?”我问。

“十二点。”

“我等你。”

“你不用等。我就是说说。”

“我已经在这了。”

她没再说话。

我在店里坐到晚上十一点。中间出去了三次,抽了三根烟。便利店门口的台阶很凉,坐久了屁股发麻。街对面的巷子黑漆漆的,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匆匆,低着头,谁也不看谁。

十一点四十,一个穿黑棉袄的男人从巷子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走路一晃一晃的。我盯着他看了几秒,不是赵刚。赵刚光头,这个有头发。

十一点五十,她开始收拾东西。关掉后面的灯,关掉冰柜的灯,只留门口几盏。收银机里的钱装进一个布袋子,塞进包。围裙解下来叠好。保温杯装进包里。

十二点整,她走出来,拉卷帘门。

“你还没走?”她看见我坐在台阶上。

“说了等你。”

“你不用等。他今天没来。”

“万一他来了呢?”

她没回答,背着包往巷子里走。我跟在后面,隔着几步远。巷子里的路灯还是坏的,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用手机照着路,屏幕光很暗,裂了的那块屏幕透出花花绿绿的光斑。

走到楼下,她停下来。

“你回去吧。”

“你上楼,灯亮了我再走。”

她没再赶我,掏钥匙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今天好了,她跺了一脚,亮了。她走进去,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站在楼下,仰头看三楼。

左边的窗户亮了灯。等了十几秒,没听见骂声,没听见摔东西的声音。灯一直亮着。

我点了支烟,抽完,把烟头弹进水沟里。

转身走了。

第二天晚上我又来了。

第三天也来了。

第四天,她终于忍不住了。

“你天天来,你不上班吗?”

“没班上。”

“你靠什么活?”

“以前攒了点。”

“攒了多少?”

“够活一阵。”

“一阵是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