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旧屋遗物忆前尘

屋里没有值钱的东西,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

柜子里挂着几件旧衣裳,抽屉里放着几本书,书页已经泛黄了。

桌上放着一把琴,是他自己做的,桐木的,漆面光滑。

琴的底部刻着两个字——“怀远”。

他的师父刻的。

上官楼站在桌前看着那把琴。

琴弦是松的,很久没有弹过了。

她伸手拨了一下,声音很低,很闷。

这把琴是他做给自己弹的,但他没有弹过。

他没有时间弹琴,他每天都在教琴,教那些跟他当年一样穷的孩子。

他教他们认谱,教他们指法,教他们做琴。

他不收学费,只要求他们将来有一天能进教坊司。

他要替自己实现那个没有实现的梦想。

萧烟从柜子里拿出一封信,信是师父写给他的,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

“怀远,你的琴技比苏怀远好,你的乐理比他强,你做琴的手艺也比他好。你不是不如他,你是没有机会。你要等,等机会来了,你就能出头。”

师父在天宝十二载写的。

他等了三年,没有等到机会。

他不想等了,他给自己创造了机会。

机会来了,他出头了,他死了。

上官楼接过那封信,看了一遍,折好放回信封里。

“萧公子,我们走吧。”

两个人走出小屋,门没有锁。

刘怀远没有什么可偷的了。

六处正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上官楼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摆着那把假琴。

她把它翻过来,看着底部。

底部的木头是新木,颜色比周围的浅,漆面也是新的,还没有完全干透。

刘怀远做了一年,从选料、制胚、挖槽、上漆、张弦,每一步都用了心思。

他要做一把跟苏怀远的琴一模一样的琴,连细微的划痕都要一模一样。

他做到了,但他还是没有成功。

萧烟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手里的那把假琴。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刘怀远。他说他恨了苏怀远三十年,恨到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他说他成功了,但他不高兴。他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为什么不高兴?”

“因为他要的不是苏怀远的名声,是苏怀远的人生。他得到了苏怀远的名声,得不到苏怀远的人生。他的人生已经过去了,三十年过去了,回不来了。”

上官楼把假琴放回证物箱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长安城笼罩在一片夜色中,远处的坊门已经关了,街上没有行人。

她的手指在窗框上无意识地叩着,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什么。

她在数刘怀远的三十年,从二十岁数到五十岁,从年轻数到老。

她转过身看着萧烟。

“萧公子,你会恨一个人恨三十年吗?”

萧烟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没有时间。我七岁丧祖,十二岁丧父,十七岁入六处。二十四年的时间里,一半在查案,一半在等人。我没有时间恨一个人恨三十年。”

上官楼没有再问。

她走回桌案前坐下来,把那本从刘怀远屋里带出来的书翻开。

书是《乐府杂录》,讲的是乐理和乐器。

书页上有很多批注,字迹很小,密密麻麻的。

她用了一个晚上把这些批注全部看完了。

天亮的时候,她把书合上,放进药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