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远被从牢里放了出来。
他在大理寺的牢房里待了好几天,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茬长满了半张脸。
他看见上官楼,眼泪涌了出来。
上官楼看着他,把真的那把琴交到他手里。
“苏乐师,这是你的琴。乐厅里那把是假的,是刘怀远做的。他恨你,他要杀你,他杀了崔文远,嫁祸给你。他已经死了。”
苏怀远抱着那把琴,跪了下来。
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下。
上官楼没有扶他,转身走了出去。
刘怀远的尸体被抬回了大理寺。
上官楼亲手验的尸,从头部到脚部,每一寸都没有放过。
颅骨粉碎性骨折,胸骨断裂,肋骨断了七根,骨盆碎裂,四肢多处骨折。
从断崖上摔下来,高度超过百丈,身体撞击在岩石上,没有任何生还可能。
她的手指在尸体上移动,探针在骨骼之间穿梭,记录下每一处骨折的位置和形态。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萧烟站在殓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肩膀微微前倾,头低着,专注得好像世界上只剩下她和这具尸体。
她的手指在探针上停了一下,又继续了。
验完尸,她净了手,把工具一件一件地擦干净,放回药箱里。
萧烟走过来,把一件干衣裳披在她肩上。
她没有躲,把衣裳裹紧了。
“刘怀远的案子结了。苏怀远无罪释放,崔文远的死是刘怀远所为。”
萧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案卷我明天送去大理寺。”
“崔文远的家人呢?”
“在大理寺。裴玉已经通知他们了。”
上官楼没有再问。
她走出殓房,站在院子里。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气味。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肺里那股腐尸的气味压下去。
教坊司的乐厅被封了五天。
第五天,大理寺的人撤了,乐厅重新开放。
苏怀远回到了教坊司,坐在他坐了三十年的位置上。
那张假琴被收进了证物箱,真琴回到了他的手里。
他抱着那把琴,坐在木台上,拨了一下弦。
声音很正,很稳,很干净。
他拨了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像是在确认这把琴还是他的。
上官楼站在乐厅门口,听着他的琴声。
琴声很轻,很慢,像是在诉说什么。
她听不懂,但她知道他在说对不起。
对崔文远的家人说对不起,对刘怀远说对不起,对他自己说对不起。
他不是凶手,但他觉得自己是。
如果他没有考教坊司,如果他没有当上首席乐师,如果他没有抢了刘怀远的位置,刘怀远就不会恨他,不会做那把假琴,不会杀崔文远,不会跳崖。
他觉得一切都是他的错。
萧烟站在她旁边,也听着那琴声。
“他不会原谅自己的。”上官楼说。
“他不会,但他会活下去。”
琴声停了。
苏怀远从木台上站起来,抱着琴走出了乐厅。
他经过上官楼身边的时候停下来,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没有说出一个字。
他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抱着琴走了。
上官楼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身走了。
刘怀远的遗物被送回了他在平康坊的小屋。
他的屋子在一条窄巷子的最里面,只有一间,一丈见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