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怀远的案卷在三天后被送进了大理寺。
裴玉亲自接收的,当着萧烟的面拆开,一页一页地看。
案卷很厚,验尸报告、现场勘验记录、物证清单、刘怀远的遗书、苏怀远的供词、崔文远家人的陈情书,每一份都齐全。
裴玉看完,合上案卷,在封面上写了一个“结”字。
“萧公子,刘怀远的案子结了。崔文远是他杀的,苏怀远是无辜的。大理寺会发公告,替苏怀远恢复名誉。”
裴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崔文远的家人那边,我去说。”
萧烟看着裴玉的脸。
裴玉的脸色不太好,眼袋很深,嘴唇发白。
他最近也没有睡好,自从安禄山那封信被皇帝留中不发之后,他就一直在失眠。
他是大理寺少卿,是朝廷命官,是裴家的儿子。
他知道安禄山要谋反,知道证据在案卷柜里锁着,知道皇帝不信。
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裴少卿,崔文远的家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但他们不会找苏怀远的麻烦,他们会找刘怀远的麻烦。刘怀远已经死了,他们找不到人。他们会找教坊司的麻烦,找苏怀远的麻烦。苏怀远是无辜的,但他的琴杀了人。崔文远的家人不会管琴是谁做的、针是谁放的,他们只知道苏怀远的琴杀了他们的父亲。他们会闹,会告,会找关系。苏怀远在教坊司待不下去了。”
萧烟看着裴玉,没有接话。
裴玉把案卷锁进密档柜里,钥匙挂在腰上。
“萧公子,苏怀远的事我会处理。他不是凶手,我不会让他被崔文远的家人欺负。他是教坊司的首席乐师,是大唐最好的琴师。他应该留在这里,继续弹琴,继续教学生,继续做他该做的事。他的琴杀了人,不是他的错。”
萧烟转身走出了大理寺。
苏怀远回到了教坊司。
他坐在乐厅的木台上,面前摆着那把真琴。
他的手放在琴弦上,没有拨。
他低着头看着琴面,看着那些被磨薄的漆面,看着那些被手指磨出凹痕的琴轸。
这把琴跟了他三十年,从二十岁跟到五十岁,从年轻跟到老。
琴老了,他也老了。
教坊司的乐师们站在乐厅门口看着苏怀远。
没有人进去,没有人说话。
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怀远不是凶手,但他的琴杀了人。
崔文远死了,刘怀远死了。
一条人命换一条人命,两条人命换一把琴。
刘怀远的小屋被教坊司收回去了。
屋里的东西被搬了出来,堆在院子里。
一把琴、几件衣裳、几本书、一叠信、一套做琴的工具。
衣裳和书被烧了,信被送进了大理寺,琴和工具被送回了教坊司。
琴是刘怀远自己做的,桐木的,漆面光滑,底部刻着“怀远”两个字。
工具是刘怀远的师父传给他的,刻刀、刨子、锯、凿、锉,每一件都用了几十年,刀刃磨得发亮,手柄磨得光滑。
苏怀远从工具堆里拿起那把刻刀,翻过来看刀刃。
刀刃上刻着一个字——“苏”。
刘怀远刻的。
他用师父传的刀,刻了苏怀远的名字,刻在刀刃上。
每次做琴的时候都会看到这个名字,每次看到都会想起苏怀远,每次想起都会恨他。
他恨了三十年,恨到把刀都磨短了。
苏怀远把刻刀放下,拿起那把琴。
琴很轻,比他的琴轻。
漆面不够光滑,琴轸不够平整,琴弦不够均匀。
刘怀远做了一辈子琴,做的最好的一把就是这把。
他还没有做完,琴弦还没有调准,漆面还没有打磨好,琴轸还没有修整好。
他没有时间了,他不想再等了,他跳崖了。
他把这把没做完的琴留在了世上,等着有人把它做完。
苏怀远抱着这把琴走回了乐厅,坐在木台上,从袖中取出工具,开始调弦。
他一根一根地调,从第一弦到第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