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无桀顿时又精神起来了。
“还是无双懂我。”
司空千落站在一旁听得脑仁直疼,终于忍不住抬手敲了下雷无桀后脑勺。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人家是说你大体没错。”
“意思就是细处废话很多。”
雷无桀捂着脑袋,一脸委屈。
“你怎么也学会苏师兄那一套了?”
司空千落冷哼一声。
“学会点,不是挺好?”
顾长生在一旁听着,居然又笑了。
他以前一直觉得,人多的时候最烦。
嘴杂,心杂,手也杂。
很多人聚在一起,最后不是起哄就是各有算计。
可青莲这边不一样。
人也多,嘴也杂。
但杂得很顺。
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锋,也都有自己的笑,凑在一起非但不让人烦,反而让人心里发热。
因为你能感觉到——
他们都是真活着的。
也真愿意把你往门里带。
这种热闹,顾长生从前没感受过。
所以越感受,越觉得新鲜,也越觉得值。
无心坐在对面,手里转着佛珠,看着顾长生眼里那点越来越稳的亮,忽然笑了笑。
“今日之后,你大概会有很多地方要重新学。”
顾长生看向他。
“比如?”
无心微微一笑。
“比如,什么时候出刀,什么时候收刀,什么时候说人话,什么时候学着先不骂,什么时候又该真把那句‘你也配’拍到人脸上。”
“这些,江湖会教你一点。”
“青莲门里,会再教你更多。”
“你若真想把那半个位置往上挪得更稳些——”
无心眸中光色温润而锋利。
“以后挨的打,大概不会比今天少。”
顾长生闻言,非但不退,反而咧了咧嘴。
“那正好。”
“我不怕打。”
“你最好是真不怕。”
司空千落在一旁抱枪冷笑。
“因为等你伤一好,我就会先把你拉去练枪阵压刀。”
顾长生一愣。
“你不是使枪的么?”
“所以呢?”
“枪怎么练刀?”
“我不练你刀。”
司空千落眉梢一挑,极其理所当然,“我练你的人。”
“你刀路太直,遇上正面大开大合的场子当然痛快,可一旦碰上真正会绕阵、会借势、会拖、会逼你脚步乱掉的人,你今天这些刚长出来的锋,未必还能一直这么稳。”
“所以,先学会在枪阵里站。”
“站得住,刀才更稳。”
顾长生一听,眼神顿时就亮了。
“好。”
司空千落被他这股说什么都来劲的反应弄得微微一顿,随即冷哼了一声。
“你倒是不怕累。”
顾长生笑了。
“今天之后,我怕不够练。”
这话一出,几人眼里都不由多了些认同。
这便是顾长生最值钱的地方。
你跟他说“后面还要多练”,他不烦。
你说“以后还要再挨打”,他不躲。
你说“青莲这门里,往后还长着”,他便真想往上长。
这便是好苗子。
不是听话。
而是自己知道往前冲。
——
另一边,萧玄已经被带到了一处偏院。
不大。
也不简陋。
在青莲剑阁里,位置不算靠内,也不算在最外。
刚刚好。
这便是萧瑟给他的“门槛上”的位置。
萧玄对此没有异议。
因为这位置,本就最像他此刻该站的地方。
他不是完全山外。
也还没真正进门。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往前挤。
而是把自己那层壳,一点点拆干净。
所以,进院之后,他没有四处打量,也没有去问“我以后是否真能留下”之类的话。
他只是朝萧瑟和叶若依深深一礼。
“多谢。”
叶若依微微摇头。
“无需谢。”
“你若真想留,这只是开始。”
萧玄点头。
“我明白。”
萧瑟则直接了许多。
“明白就先写。”
萧玄一怔。
“写?”
“对。”
萧瑟朝院中石桌一指。
上头不知何时,已经摆好了一叠素笺、一方砚台和一支笔。
“把你知道的,先写一遍。”
“来路、旧线、你碰过的人、你觉得有问题却从前不敢深想的事、你在宫里和外头看到过的那些影一样的东西,都写。”
“写的时候,不许想着‘这句会不会太重’‘那句会不会连累别人’。”
“先写真。”
“后面再由我和若依筛。”
这话,和先前在山腰那一番“先说真话”完全一脉相承。
萧玄听完,反倒更踏实了。
写。
总比直接说容易些。
尤其是对他这种习惯先把很多东西在脑子里绕一圈的人而言,写,反而更适合把那些旧影一点点拽出来。
于是他没有再犹豫,坐到石桌前,提笔。
这一笔下去,便意味着——
他今日这条“想不做影子”的路,真的开始往前走了。
叶若依站在一旁看了一眼,没有打断,只是轻声对萧瑟道:
“你觉得,他最后会留山么?”
萧瑟看着那人提笔的背影,眸色深沉。
“我不知道。”
“连你也不知道?”
“这不是局里能算得特别准的事。”
“为什么?”
萧瑟淡淡道:
“因为最后真正决定他去留的,不是我们,也不是苏白。”
“是他自己以后,看见的‘真’,到底值不值得他把过去那层影彻底放掉。”
这回答,很萧瑟。
不温不火,也不故作高深。
可偏偏,最接近真实。
叶若依听完,轻轻点头。
“也是。”
“不过——”
她看着萧玄开始一字一字落下的笔锋,眸中多了一丝极浅的柔和。
“至少今天,他已经往门里迈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