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瑟没有否认。
是啊。
有些人,一步要走很久。
今天能踏出那半步,已很难得。
后面能不能彻底走进来,慢慢看便是。
——
而青莲剑阁更深处。
苏白终于真正躺下了。
不是在摘星台。
而是在他平日里最常待的一处临窗榻边。
这里不算多华贵。
可窗外能望苍山半腰,也能看见问剑阶落下去的一截石路,最适合喝酒发呆。
今天酒是喝够了。
事也做得够多了。
所以他这次一躺下,整个人居然难得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闭眼,先安静了一会儿。
风过窗棂。
远处还有极轻极轻的山中人脚步声,像这座刚刚活过来的门,仍在慢慢调整呼吸。
他听了一阵,心里头那股从昨夜到今天一直提着、压着、走着的东西,终于一点一点彻底散入四肢百骸。
不留锋。
也不留紧。
只是变成一种很舒服的“哦,成了”。
这种感觉,不常有。
因为很多时候,苏白做事,都更像是“顺手”。
顺手问天。
顺手压人。
顺手作诗。
顺手喝酒。
可今天不太一样。
今天这门,是他真想立好的。
不是一时兴起。
而且,真立成了。
这便让他比单纯打赢一场架,还觉得舒服一点。
于是苏白闭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
像在笑。
也像在跟自己说——
不错。
真不错。
可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一声敲门。
笃。
只一下。
不急。
不重。
很像李寒衣的风格。
苏白眼都没睁,懒洋洋道:
“门开着。”
门外静了一息。
然后,门被轻轻推开。
果然是李寒衣。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只先看了他一眼,见他这副样子不像勉强,眼底那点原本还留着的细微紧意,才慢慢散了一点。
苏白这才睁眼,偏头看她。
“你怎么来了?”
李寒衣淡淡道:
“看看你死没死。”
苏白顿时乐了。
“那结果呢?”
“还活着。”
“哦——”
“怎么?”
“你今天这句‘还活着’,比昨天门前大战后那句好听点。”
李寒衣眉梢一冷。
“你若想听难听点的,我现在可以补给你。”
苏白立刻摆手。
“不了。”
“这句就很好。”
李寒衣看着他,眸光在那张懒散却并不虚浮的脸上停了两息,终于还是走了进来。
“今天这门,确实开得像样。”
这句话,比摘星台上那句“像样”,更完整一点。
也更私。
因为这里没有旁人。
也没有那么多场面上的东西。
就只是她自己,看过、守过、站过、感受过之后,单独给出的一句评。
苏白听了,眼底那点笑意,几乎是立刻就柔和了些。
“你今天已经夸我第二回了。”
李寒衣神色平静。
“我只是在说事实。”
“行。”
苏白点了点头,“那我也说句事实。”
“什么?”
“你今天站门,站得很好看。”
李寒衣:“……”
她就知道。
这人正经不了多久。
可这一次,她却没有立刻冷回去。
而是顿了顿,才淡淡道:
“少贫。”
苏白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
“你今天是不是也挺高兴?”
李寒衣眸光微动。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
苏白缓缓坐起半身,靠在榻边,眼里带着一点很真、很亮的笑。
“今天这门,不止是我开的。”
“你也在里面。”
李寒衣没有说话。
可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按了一下。
是。
她当然在里面。
而且,从很早以前开始,就已经越来越走不出来了。
只是这句话被苏白这么直接地说出来,终究还是让她心里那层一直冻得很薄很稳的冰,轻轻裂了一下。
不是坏事。
只是……有点麻烦。
于是她只能冷着脸,淡淡道:
“我说过,我是护阁。”
“所以在里面,很正常。”
苏白笑了。
“好。”
“那以后继续正常。”
李寒衣:“……”
她本来想说“少给我顺杆爬”,可话到嘴边,却没说出来。
因为她发现,这句话说出来,好像又会被他顺着接得更远。
于是她只是转开目光,看向窗外那一片午后山色,声音依旧清冷。
“你先歇着。”
“嗯?”
“今晚若真有人再来,你也别想再睡得这么安稳。”
“那就明晚再睡。”
苏白一脸无所谓,“反正今天这门开得值,少睡一晚也不亏。”
李寒衣看了他一眼,终于还是忍不住,眼底浮出了一丝极浅极浅的无奈。
这人就是这样。
天大的事,到他嘴里,都能变成一句“值”。
可偏偏——
他还真每次都能把那句“值”,落成真的。
于是她点了点头。
“那你先把今天这点值,睡稳了再说。”
说完,她转身,替他把窗半掩了一点,挡住了最直的一线风,这才离开。
门重新轻轻合上。
屋内安静下来。
苏白看着那半掩的窗,忍不住又笑了。
“嘴硬。”
他低低说了一句。
随后,终于真的闭上眼。
这一次,再没人来打扰。
风安。
门静。
青莲已开。
而明日的事,明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