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苍山,终于像是彻底回到了它该有的样子。
风有风声。
树有树影。
问剑阶静静立着。
照影榜上那四个名字,在光里若隐若现,不再像刚立出来时那样刺眼,却更像是一道已经生了根的痕。
青莲玉碑旁,“镇仙”二字那抹极淡极淡的天青,也仍未彻底散尽。
看起来不吓人。
可你只要多看一眼,便会明白——
这不是装样子。
是昨夜门前那场大战,真的还在这座山里留着。
而这种“留着”,其实才最让人心头发沉。
因为这意味着,青莲今天不是演了一场大戏。
而是真的长出了一截。
此时此刻,山门外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
雪月城那边的脚力开始来回穿梭,递帖的、记礼的、留名的、按司空长风新规先晾着的,一层层都已归置进新的秩序里。
这秩序还不算老。
甚至可以说,刚刚生出来。
但它已经开始动了。
而一旦开始动,山门便不再只是风景。
它会成为很多人接下来一段时间里,绕不开的地方。
高处,摘星台边。
苏白靠在椅背上,难得没再说什么。
不是困得睁不开眼了。
而是他终于真开始享受这点“事都落地之后的清净”。
李寒衣还站在不远处。
她今日也没再像以前那样,事情一完便冷着脸消失。
而是就这么站着,看着山,吹着风,也看着那一抹青衫慢慢松下来的样子。
说不清在想什么。
可她确实还没走。
苏白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山,又看了一会儿她,终于还是没忍住。
“寒衣姑娘。”
“嗯?”
“你今天是不是比以前好说话一点?”
李寒衣侧目看他。
“哪里好说话了?”
“比如刚才。”
苏白一本正经地举例,“我说你特别在意我,你都没立刻把我冻住。”
李寒衣沉默了片刻。
然后,冷冷道:
“我是在想,若真冻你一回,是不是反倒让你得意了。”
苏白顿时笑了。
“那看来,你确实想过。”
“苏白。”
“嗯?”
“你是不是觉得,今天这门开得挺顺,你就可以一直顺着嘴贫下去?”
“不是觉得。”
苏白慢悠悠道,“我是确定。”
李寒衣:“……”
她发现自己今天是真的不想跟这人一般见识。
因为越见识,他便越来劲。
尤其是在这种明显心情极好的时候。
而且——
她其实也知道,自己之所以还站在这儿没走,本身就已经很容易让这人“确定”很多东西了。
可她偏偏没有半点想走的意思。
理由?很多。
苏白昨夜门前那一战,终究太高,哪怕今日看起来已将气息理顺了大半,也得再多看一会儿。
今日这门虽立稳了,可后头北坊旧库那条影线才刚开始动,谁知道还会不会再有脏手摸回来。
照影榜新立,问剑阶已变,很多东西都还在“活”,这时候她这个护阁之人多留一会儿,本来就理所当然。
这些理由,哪条单拎出来都够。
可偏偏,真正让她不愿意立刻走的那一层,她自己其实也懒得细想。
因为细想了,多半就要承认——
她只是想继续在这儿站一会儿。
多看那人一会儿。
想到这里,李寒衣眸光一垂,终究只是很轻地吐出一句:
“你若真闲得慌,就再喝一口。”
苏白一愣,随即眼底笑意更浓。
“你这是劝酒?”
“我是在堵你的嘴。”
“行。”
苏白点头,顺手拎起旁边那半壶酒,喝了一口。
酒不烈了。
至少没今天上午那些口那么烈。
更像一口真落回人间的酒。
这很好。
也很适合此刻。
酒一下喉,苏白忽然就更觉得,今天这一天真挺完整。
问天之后开门,开门之后见客,见客之后照影,照影之后立榜,立榜之后认门,认门之后补规矩,补规矩之后开始看明天。
这节奏,太对了。
尤其是,门里这些人都接住了。
这才最值钱。
想到这里,苏白忽然偏头看向李寒衣,问了一句不算玩笑的话。
“你觉得今天之后,这山里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李寒衣没立刻答。
她想了想,目光落向远处问剑阶,又落向那块照影榜,最后才开口。
“以前是你高。”
“现在——”
她微微一顿。
“是山开始会自己长高了。”
这一句,不花。
也不长。
可苏白听了,却比前面所有逗来逗去的话都更认真地笑了一下。
“对。”
“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说完之后,便不再追着她继续说下去。
因为这种时候,再接一句什么“果然还是你懂我”,反倒轻了。
有些话,到了这儿,点到便是最好的味道。
高处安静下来。
而青莲山里别的地方,却并不安静。
——
偏院里,顾长生刚刚被摁着换完药和衣服,这会儿正坐在石凳上,一手抱着刀,一边听雷无桀在那里叽叽喳喳。
“我跟你说啊,苏师兄这个人,你别看他平时嘴欠。”
“可他说的话,你最好真记心里。”
“尤其是什么‘像一把剑了’‘替这座山往外开’这种,都是很值钱的东西。”
顾长生点头。
“看出来了。”
雷无桀顿时来了劲。
“还有,他今天教你第一句骂人的话,其实也是在教你认门。”
顾长生看了他一眼。
“这我也看出来了。”
雷无桀一怔。
“你看出来了,还坐这儿听我说?”
顾长生咧嘴一笑。
“因为你说得起劲。”
雷无桀:“……”
无双在旁边认真道:
“他说得虽然吵,但大体没错。”
“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