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公这样的国之肱骨,朕还需要你帮着一起治理天下。”
“既然令公想去汴梁看看……”他微微一笑,“那便随朕一同回京便是。”
“冯令公和景相公在京中也很是操劳,令公去了,他们也能轻松些。”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驳刘知远的面子,也没有让他真的赋闲。
让他随驾回京,入朝辅政,便是将河东节度使的兵权收归朝廷,而刘知远本人依然位居宰辅之尊。
刘知远听懂了,他站起身来,深深一揖:“臣,遵旨。”
堂中诸将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李炎抬手示意众人落座,然后转向郭威。
郭威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拟好的文书,展开朗声宣读。
“天启元年九月,山后诸州归唐,奉旨宣谕如下:”
众人起身听旨!
“一,山后九州并胜、府、麟三州,统归云州道行台节制。”
“行台右仆射郭威,兼山后安抚大使,总领十二州财赋、刑名、劝课、赈济、考课。行台驻云州。”
“二,山后诸军都部署药元福,兼云州大都督,统十二州所有驻军。云州大都督府驻云州。”
“护圣军为驻防主力,高怀德领护圣军左厢都虞候,归大都督府节制。”
“三,妫州刺史高行珪,留任。儒州刺史孙行友,留任。新州刺史翟承进,代父知州事。”
“武州刺史李殷,留任。蔚州刺史孙方简,留任。府州刺史折从阮兼判胜州知州,麟州刺史杨弘信兼判胜州通判。”
“代州刺史王晖,留任雁门关防都指挥使,属山后诸军都部署司节制。”
“四,各军拣选精壮补入护圣军,其余编为各州乡兵,由刺史与都部署司双重管辖。”
“军饷、军械、粮草统一由行台拨付,各州不得私自征收军粮,不得私设关卡。”
“五,山后十二州自天启元年九月起,免赋税三年。”
“各州榷场、矿冶、盐池之利,由行台统一调度,以充军需民用。”
“六,山后行台及大都督府所属文武官员,悉由行台拟定名单报朝廷核批。”
“各州刺史以下属官,由行台考核任免,报吏部备案。”
郭威念完,将文书合拢,双手呈给李炎过目。
李炎扫了一眼,点了头。
堂中诸将再次起身,朝李炎齐齐行礼:“臣等领旨谢恩!!”
……
天启元年十月初一,汴梁万胜门外。
晨光初透,薄雾未散。
万胜门城楼上的绛红旗帜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城墙上每隔十步便站着一名禁军士卒,衣甲鲜明,长矛如林。
城门外的御道两侧早已挤满了人.
文武百官按品级列于最前,各国使臣的仪仗在侧,再往后是黑压压的百姓。
从城门口一直蔓延到州桥方向,万胜门外方圆数里之内,竟无一处空地。
霜降已过,清晨的风里裹着寒意,但没有人觉得冷。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北方官道的尽头。
百官队列中,几个绯袍文官在低声交谈。
礼部侍郎吕琦整了整冠缨,朝身旁的李谷侧过头去,压着嗓子道:“昨夜送来的军报你可看了?山后九州尽入版图,连刘知远都亲自到云州迎驾。”
“燕云十六州,真的全回来了。”
李谷目光仍望着官道尽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多少年了。”
吕琦也不再说话,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把微微发颤的双手拢进了袖中。
武将一侧,景延广顶盔掼甲,按剑而立。
使臣队列中,吴越使臣水丘昭券身着紫袍,手捧玉笏,神情庄重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他身侧的钱弘俶忍不住踮起脚尖往官道上张望。
水丘昭券低声叮嘱:“郎君,中原天子凯旋,礼数不可缺。”
钱弘俶放下脚跟,整了整衣冠,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北边瞟。
不远处,荆南使臣与几个南唐使臣面色恭敬中透着三分复杂。
半月复幽云、生擒辽主,这份武功足以让任何一方诸侯寝食难安。
后蜀使臣站在人群中面无表情,只是握着节杖的手指节隐隐发白。
百姓的队伍从御道两侧一直挤到了街巷深处。
有人天不亮就从南城赶过来,带着干粮在路边蹲了两个时辰,只为占一个好位置。
一个白发老妪拄着拐杖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身旁的年轻后生扶住她:
“阿婆,您这么大岁数了还来挤什么?”
老妪瞪了他一眼:“我活了四十八年,头一回能亲眼看见汉家天子生擒契丹天子,挤一挤怕什么!”
前面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来了!龙纛来了!”
人群如同被一阵风吹过的麦田,齐刷刷地向北方望去。
北面官道尽头,一杆龙纛缓缓升上了地平线。
绛红底子,金线绣龙,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紧接着是骑兵队列。
当先五百天启军,衣甲玄黑,队列如刀切般整齐,马蹄起落间只听见一个声音。
然后是契丹降卒,耶律德光、耶律敌鲁、耶律安端等契丹宗室王侯。
昔日的辽西皇帝和草原贵胄此刻衣衫褴褛,面如死灰。
这条路,七年来契丹使臣也曾趾高气扬地走过,向中原朝廷勒索岁币、欺压百姓。
七年后,他们以另一种方式又走了一次。
龙纛之下,李炎策马当先。
他一身玄甲未卸,外罩绛红战袍,腰间悬着唐刀。
他身侧,刘知远策马落后一个身位,这位天下第一强藩如今穿着紫袍玉带,神情坦然。
身后,符金玉一身戎装,赵栓子则是亲自扛旗,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李炎望着远处万胜门城楼上那面绛红大纛,望着城门外黑压压的人群。
望着那些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有人已经开始哭泣的百姓,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场面,当初不过想在这乱世躺平过小日子。
谁能想到,如今竟走到了这一步。
也罢。既然走到了,就继续走下去吧。
龙纛在万胜门外百步处停下。
冯道与景延广率文武百官齐齐跪倒,冯道苍老的声音在晨风中送出老远:
“臣等——恭迎陛下凯旋!陛下半月复幽云,生擒虏主,尽收燕云十六州,功盖四海,德被万邦!!!”
身后百官齐声附和,声浪如潮。
景延广跪在武将最前列,这个对契丹使臣吼出“十万横磨剑”的老军头,此刻眼眶泛红,声音却越发洪亮:
“陛下武功盖世,契丹皇帝俯首阶下,幽云十六州重归中原,自晚唐丧乱以来未有此等大捷!”
“臣等为陛下贺,为大唐贺,为天下贺!”
百官齐声高呼:“臣等为陛下贺……为大唐贺……为天下贺……!”
御道两侧,禁军将士齐齐单膝跪地,长矛顿地,发出整齐划一的轰响。
万胜门城楼上,号角齐鸣,声震云霄。
百姓们的哭声、笑声、欢呼声已经分不清彼此。
跪在最前面的几个老者将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夯土地上,有人泣不成声。
那个等了半宿的白发老妪扔了拐杖跪在地上,用粗糙的手背不停地抹眼泪,嘴里反复说着:
“数年的气,今日终于吐出来了。”
当初受朝廷赈济存活下来的流民更是感恩戴德,纷纷跪在街边,感念陛下救命之恩、安邦之功。
各国使臣齐齐躬身,水丘昭券低下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震动:“半月定幽云,古之名将不能及,今日方知中原有圣人。”
钱弘俶站在他身后,望着龙纛下那个玄甲青年,眼中满是少年人特有的崇敬。
李炎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百官面前,双手扶起冯道,又扶起景延广。
他转过身,面朝御道两侧黑压压的人海,朗声开口:“幽云十六州,自今日起重归大唐版图。”
“这不是朕一人之功,是三军将士用命换来的,是幽云同胞的血汗、忠心换来的。”
“冯令公,传朕旨意,大赦天下,免幽云十六州赋税三年,阵亡将士从优抚恤。”
冯道深深一揖:“臣领旨。”
李炎的目光越过百官,越过百姓,越过万胜门巍峨的城楼,望向汴梁城的方向。
这座天下第一城正沐浴在十月金灿灿的晨光中,城头上所有的唐旗都在风中缓缓招展。
他翻身上马,朝城门方向轻轻一夹马腹。
身后,五百天启军的马蹄再次踏响御道。
沉重的蹄声与城楼上的号角声交织在一起,在汴梁的晨空中久久回荡。
整座汴梁,无人不拜,无人不泣,无人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