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云州见驾。

李炎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双手虚扶:“都起来。”

众人起身。

李炎的目光从一张张面孔上扫过。

刘知远站在最前面,身侧是郭威;

其次是药元福、高怀德以及一张张陌生的脸庞。

这些人在此之前各有各的来历、各有各的盘算,但今天都站在了同一面旗帜下。

李炎收回目光:“先入城。”

云州节度使府灯火通明,正堂内两侧排开了数十把交椅,众将依次落座。

李炎坐在正位,符金玉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叠文书。

堂中气氛庄重但不压抑,炭火烧得正旺,偶尔有木柴迸裂的轻响。

率先起身的是高行珪。

他须发花白,抱拳道:“罪臣高行珪,原先唐武州刺史,降契丹后任妫州刺史。”

“妫州汉军三千、乡兵两千,悉数听候陛下调遣。”

他顿了一下,又道,“罪臣之弟高行周,侄高怀德,皆在陛下麾下效命。”

“高家世代唐臣,今日终得重归故国,罪臣死而无憾。”

李炎听完,站起身来。

他没有说话,先朝高行珪微微欠了欠身。

这一欠身让满堂武将齐齐一滞,天子向降将欠身,这是何等的礼遇。

李炎直起身,朗声道:“高家满门忠烈。卿在妫州忍辱负重多年,朕心里有数。”

“不是什么罪臣,而是大唐的功臣。”

说完对符金玉微微点头。

符金玉从身后取出一只锦缎包裹,与一柄唐刀,双手奉到高行珪面前。

包裹沉甸甸的,里面是一方玉带、十枚凝珠,一盒龙井茶、一袋白糖。

高行珪双手接过包裹与唐刀,喉头滚动,深深一揖到地。

孙方简与孙行友兄弟同时起身。

孙方简年长,身材精瘦,颧骨很高。

他抱拳道:“罪臣孙方简、孙行友。”

“我兄弟二人举蔚州汉军六千、部曲三千,儒州汉军两千五百、关兵一千五百,悉听陛下调遣。”

李炎看着这对兄弟,嘴角微扬。

“孙家兄弟识大体,知进退。”

“蔚州控飞狐陉,儒州扼居庸关北口,你们兄弟替朕守住了两道大门。”

他挥手示意,符金玉又奉上两份。

孙方简和孙行友接了过去,退回座位时都还紧紧攥着那柄新唐刀。

翟璋被儿子翟承进扶着站起来。

他颤巍巍地抱拳,声音苍老但吐字清晰:“罪臣翟璋,原唐威塞军节度使,契丹授新州节度使。”

“如今年迈体衰,斩监军、归大唐之事,实是犬子承进一力主张。”

“罪臣惭愧。新州汉军五千,悉听调遣。”

李炎上前一步,亲手扶住翟璋的手臂让他坐下。

“翟节度历经三朝,能在新州保全五千汉家子弟不被契丹同化,这份功劳不小。”

“卿年事已高,安心休养便是。翟承进……”

年轻人大步出列,抱拳行礼。

李炎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中带了几分赞赏,

“孝且忠,难得。回头去王清那里报到,天启军右厢给你留一个军都指挥使。”

翟承进单膝跪地:“末将领旨!”

“赐赏!”

翟承进接过唐刀与包裹落座后,李殷起身抱拳行礼。

他身材不高但肩膀很宽:“罪臣李殷,原唐偏将,契丹任武州团练使。”

“武州汉军四千、乡兵三千,已全部易帜。”

“李团练在武州经营多年,民心归附。玉娘,赐赏!”李殷捧着唐刀与包裹深深一揖,退回座位。

降将拜完,折从阮与杨弘信并排出列。

折从阮年近六旬,须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杨弘信方脸浓眉,腰杆笔挺。

两人往堂中一站,自有一股塞上老将的凛然之气。

“臣折从阮,府州刺史。臣杨弘信,麟州刺史。”

“我两家世受唐恩,今联兵攻取胜州,斩契丹守将,截断云州西路。”

“臣等愿率所部听候朝廷调遣。”

李炎从案后站起身来,亲自走到二人面前。

他没有让符金玉代劳,而是亲手从取过两只锦缎包裹与唐刀,一一递到二人手中。

二人双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包裹上明黄色的锦缎,与包裹下漆黑的唐横刀。

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臣等谢陛下天恩。”

刘知远最后一个出列。

他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到堂中,朝李炎郑重行礼:

“臣刘知远,参见陛下。”

堂中所有人都知道刘知远的分量。

河东节度使,北平王,天下第一强藩。

即便他今日以臣礼相见,但在场诸将看向他的目光里依然带着三分敬畏。

李炎回了礼,示意他坐下说话,然后问道:

“朕本打算过些时日再往河东,不想刘令公先一步来了云州。”

“令公此番前来,可是有什么话要对朕说?”

刘知远在椅上坐定,将双手搭在膝上,坦然开口:

“臣听闻陛下用兵如神,半月之间收复幽云,生擒耶律德光。”

“此等武功,臣活了半辈子没见过第二份。”

“臣此番来云州,不为别的,只想亲眼见一见陛下的神威。”

“另外……”他顿了一下,语气转为平缓,“臣岁数大了,两鬓都白了。”

“打了半辈子仗,也累了。”

“臣想向陛下请辞,卸去河东之任,去汴梁看一看京城的繁华。”

“听说州桥夜市热闹得很,臣这把老骨头想去逛一逛。”

除了郭威与李炎本人,满堂皆惊。

此言一出,高行珪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

折从阮与杨弘信对视一眼,药元福更是瞪圆了一双虎目,难以置信地看着刘知远。

在场所有人里,论地盘、论兵力、论资历,刘知远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强藩。

就是他这样的人,亲自跑到云州来迎接天子,然后在满堂降将面前主动交权。

这意味着什么,在场每一个武将都掂得出分量。

李炎没有马上接话。

他看着刘知远的眼睛,那双眼睛坦荡而平静,没有试探,没有不甘。

刘知远不是在演戏,也不是在以退为进。

这个老帅是真的想退了。

“令公大义。”李炎缓缓开口,“但如今天下未定,并代之地新附,朝廷正是用人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