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桩。”李炎道,“教育。各州置州学,各县置县学。”
“教书先生不拘一格,通儒经的可以用,通算术的也可以用,通律法的也可以用,通匠造的也可以用。”
“儒经可以教,诸子百家也可以教。”
“朕不管学堂里教什么学说,只要教出来的学生能为百姓做事、能为朝廷分忧,那就是好学堂。”
“记住,只要是对民生有利的,就用;”
“只要是敢做事的人,就提拔。”
和凝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蘸了蘸唾沫翻开,把李炎说的每一条都记了下来。
密密麻麻排满了大半页。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幽州行台即日拟政令,驿路、榷场、流民安置、州学一并推行。”
王清也抱拳道:“末将亲自盯着犒赏发放。”
李炎站起身,走到堂门口,望了一眼庭院中那棵老槐树。
槐叶已经开始泛黄,风一过便有零星几片从枝头飘落。
“朕把幽燕之地交给二位了。”
他转过身来。
和凝与王清同时插手行礼,额头深深埋下,没有再说多余的话。
次日清晨,幽州西门外。
官道在晨雾中蜿蜒向西,没入太行余脉的青色山影。
李炎策马走在最前,符金玉紧随其后,身后没有大军,没有仪仗,只有两匹马和几匹驮着干粮与行囊的骡子。
他没有惊动幽州城的百姓和官吏,只让和凝与王清送到城门口便止步。
秋日的晨风从军都山方向吹过来,卷起官道上几片枯叶,在马蹄前打了个旋又落下。
符金玉策马跟在他身侧,回头望了一眼幽州城头那面在晨风中缓缓展开的唐字大纛,然后收回目光,看向前方那道笔直向西延伸的官道。
天启元年九月初六,云州城,秋风已凉。
塞外的风从草原方向灌进云州城,把节度使府门前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府内正堂生着炭火,铜盆里木炭烧得正旺,偶尔噼啪一声迸出几粒火星。
郭威与刘知远并坐在堂上,中间隔着一张小方几,几上摆着一壶刚沏好的龙井茶。
刘知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眯着眼品了片刻,然后笑着摇了摇头。
“文仲啊,如今你可是大唐的重臣了。”
“某这心里一盘算,行台右仆射,山后安抚大使,这分量,论起来某也得称你一声郭相公了。”
郭威连忙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正色道:“令公说笑了。”
“威有今日,全赖令公提携。”
“提携之恩,威一直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他这话说得诚恳,没有半分客套。
刘知远摆了摆手,笑得爽朗:
“得了,你文仲的为人某还不知道?”
“你若没有才能,以陛下的眼光,敢用你?”
“直接从护圣军副都虞候提拔成枢密副使,满朝武将里头你是头一个。”
“如今更是把山后九州全撂在你肩上。”
“说句掏心窝子话,当时陛下诏你入枢密阁,某心里还真犯过嘀咕。”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某那时候想,朝廷是不是要对河东动手了?”
“把你提拔进枢密院,是不是为了让咱们俩离心?”
“好在你郭文仲也算稳重,留了家眷在太原。”
“可如今回头看,是某狭隘了。”
“陛下之志不在区区河东,而在天下。”
“他的胸襟,容得下你我,也容得下这万里江山。”
郭威听着,没有急着接话。
他与刘知远相处多年,深知这位河东节帅的脾气。
今日能把这话摊开来讲,说明他是真的放下了。
郭威端起茶壶给刘知远续了茶,试探着问道:“那令公接下来如何打算?”
刘知远靠在椅背上,望着堂外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老槐树,笑了一声。
“某戎马一生,打了半辈子仗,也该歇歇了。”
“听说汴梁如今繁荣得很,州桥夜市人头攒动,马行街的铺子比从前多了一倍不止。”
“某这把老骨头还硬朗,想带着你嫂嫂去汴梁住些时日,看看京城的繁华,享一享天伦之乐。”
郭威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朝刘知远深深插手行礼。
他没有多说什么挽留的话。
他了解刘知远的脾气,这位老帅说出“歇歇”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已经把事情想透了。
他只是沉声道:“令公大义。”
刘知远起身扶起他,顺势在他肩上拍了拍,又把话题岔开了:“陛下果真不日便到云州?”
郭威点头道:“昨日已从居庸关出发。”
“陛下性子随意,沿途走走停停,也不让人提前净道封路。”
“遇到县城就进去逛逛,碰到集市就下马看看。”
“按这个脚程,再有个十日左右便能到了。”
刘知远重新落座,又端起茶盏。
龙井茶汤色碧绿,入口清甜,回味悠长。
他咂了咂嘴,忽然抬头问道:
“这茶真好,不仅冲泡简单,滋味还足。你还有没有?”
郭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口里缩了缩。
“没了。臣也只有半斤,还是从君贵手里讨来的。”
“令公要喝,等陛下到了自己去讨。”
刘知远往椅背上一靠,斜睨着他:
“你郭文仲何时如此小气了?区区茶叶也要与某藏私?”
“当初在太原你吃某的喝某的,某跟你算过账没有?”
“如今你当了大唐的仆射了,翅膀硬了,些许茶叶都不肯分了?”
门外站着的亲兵听到堂上传来的说笑声,互相对视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九月十五,云州城南十里。
官道两侧的野草已经枯黄,秋风卷过长空,天蓝得像被水洗过。
郭威、药元福、高怀德、王晖、刘知远,以及山后九州归降诸将:高行珪、孙行友、翟璋父子、李殷、孙方简等。
还有府州折从阮、麟州杨弘信,数十人齐齐整整地列队于官道旁。
身后是护圣军的仪仗,旌旗如林,鸦雀无声。
午后未时正刻,北面官道上扬起了烟尘。
先是赵栓子率领的五百天启军骑兵开道,衣甲鲜明,队列严整。
骑兵之后是一队轻骑,当先一匹玄甲战马通体漆黑,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马上之人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腰悬唐刀,正是李炎。
符金玉策马紧随其后,着一袭月白骑装。
马上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行囊,里头塞满了沿途各县的文书和地志。
“臣等恭迎陛下!”数十人齐齐跪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