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看着花满楼那张写满真诚的脸,心里的那点烦躁,也渐渐被一种责任感所取代。
是啊,花满楼说得对。
他陆小凤,什么时候成了缩头乌龟了?
天大的麻烦,他也不是没见过。皇帝又怎么样?皇帝也是人,是人,就总有办法可以沟通。
“好!”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吓了周围的茶客一跳。
“你说得对!我们现在就去悦来客栈!我倒要看看,这个白云城主,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丢下几枚铜钱,拉起花满楼,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茶馆。
然而,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是,就在他们离开之后,邻桌一个看似在打瞌睡的货郎,缓缓地抬起了头。他看着陆小凤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然后迅速起身,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消失不见。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开始收紧了。
而陆小凤,这只最爱惹麻烦的凤凰,正一头,朝着网的中心,撞了过去。
京城西郊,一处不起眼的农家院落里。
西门吹雪正盘膝坐在院中的那棵老槐树下,闭目养神。
他穿着一身雪白的衣服,比雪还要白。他的脸,也是雪白的,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就像是一座用冰雪雕琢而成的雕像,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寒气。
他的膝上,横放着一柄剑。
一柄古鞘的剑。
剑,并没有出鞘。但整个院子里,却仿佛都充斥着一股无形的剑气。那剑气,比深秋的寒风,还要凛冽,还要刺骨。
院子里的落叶,不敢靠近他三尺之内。天上的飞鸟,飞过这片院落的上空时,也会不自觉地绕道而行。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三天三夜。
不吃,不喝,不动。
他正在将自己的精、气、神,都调整到最巅峰的状态。
因为,他即将迎来一场,他生命中最重要,也最期待的决斗。
对手是叶孤城。
一个同样将剑道,推向了极致的对手。
对于西门吹雪来说,这场决斗,就是他剑道的全部意义。
至于决斗的地点,是在紫禁之巅,还是在闹市街头,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皇帝,皇权,王法……
这些世俗的东西,在他的世界里,都是不存在的。
他的世界里,只有剑。
纯粹的,诚实的,可以决定生死的剑。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了。
一股酒气,混杂着一种懒洋洋的,却又让人无法忽视的气息,传了进来。
西门吹雪的眉毛,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但他没有睁开眼睛。
因为他知道来的是谁。
普天之下,敢在他调整状态的时候,来打扰他的,只有一个人。
陆小凤。
“我说,西门大老板,你这是要坐化成仙啊?”陆小凤提着一个酒葫芦,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了西门吹雪的对面。
他看着西门吹雪那张比死人还白的脸,忍不住调侃道:“你要是再这么坐下去,我真怕到时候叶孤城来了,找不到对手,只能对着一尊冰雕发愁。”
西门吹雪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天上的寒星。
他没有理会陆小凤的玩笑,只是淡淡地问道:“你来做什么?”
“我来救你的命!”陆小凤的表情,严肃了起来。他喝了一口酒,沉声说道,“西门吹雪,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惹上了多大的麻烦?”
“麻烦?”西门吹雪的语气,没有丝毫的波澜。
“你和叶孤城,要在紫禁城决斗。这件事,现在已经传得满城风雨,连皇上都知道了!”陆小凤的语速,有些急切,“你知不知道,皇上有多生气?他已经下令,让锦衣卫彻查此事。现在整个京城,到处都是锦衣卫的探子。你这个院子,我敢打赌,外面至少有十几双眼睛在盯着!”
“你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到时候,别说跟叶孤城决斗了,你能不能保住性命,都难说!”
陆小凤一口气说完,定定地看着西门吹雪,希望自己的这番话,能让他那颗石头做的心,有所触动。
然而,他失望了。
西门吹雪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听完,然后,用一种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着陆小凤,反问道:“这,与我何干?”
“什么叫与你何干?!”陆小凤差点被他这句话给噎死,气得跳了起来,“人家都要派大军来抓你了!你还说与你何干?你是不是觉得,凭你那把破剑,就能跟千军万马,跟整个朝廷对抗?”
西门吹雪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膝上的那柄剑上。
他的眼神,变得温柔了起来,就像是在看自己的情人。
“我的剑,是诚实的。”他缓缓地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真理。
“叶孤城的剑,也是诚实的。”
“我们之间的决斗,是一场诚实的决斗。”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陆小凤,眼神里,带着一丝陆小凤无法理解的执拗和纯粹。
“如果,皇帝的权威,连两个剑客之间,一场诚实的决斗,都无法容忍。”
“那么,这样的权威,就不是真正的权威。”
“也,不值得我,为之退避。”
陆小凤彻底愣住了。
他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感觉自己像是在跟一个外星人说话。
这是什么逻辑?
这是什么脑回路?
他竟然觉得,皇帝应该容忍他们在皇宫房顶上打架?他竟然觉得,如果皇帝不容忍,那就是皇帝的权威有问题?
疯了!这家伙,绝对是疯了!
陆小凤感觉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涌了上来。
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跟西门吹雪沟通。
他们两个人,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他的世界,是人情世故,是趋利避害,是想办法在各种条条框框里,活得更潇洒,更自在。
而西门吹雪的世界,只有一把剑,和一个简单到近乎偏执的道理。
“你……”陆小凤指着他,你了半天,最终,还是颓然地放下了手。
他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是对牛弹琴。
这个男人,就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不,他比石头还硬。石头砸碎了,还是石头。而他,你根本就砸不碎他。
“算了,算了。”陆小-凤摇着头,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酒,“我不管你了。你愿意死,就去死吧。到时候,别指望我给你收尸。”
他说着气话,转身就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