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西门吹雪忽然叫住了他。
陆小凤心中一喜,以为他回心转意了,连忙转过身:“怎么?想通了?”
西门吹雪却只是看着他,认真地说道:“九月十五,月圆之夜。你若有空,可以来看。”
“看什么?看你被人乱箭射成刺猬吗?”陆小凤没好气地说道。
“看我,和我的剑。”西门吹雪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笑容,“那,将是我一生中,最光辉的时刻。”
陆小凤看着他那近乎于神圣的表情,心中忽然涌起了一股莫名的情绪。
有愤怒,有无奈,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
他知道,这个男人,是真的不怕死。
因为,在他的世界里,除了剑,一切都不重要。包括他自己的生命。
为了自己心中的“道”,他可以舍弃一切。
这种人,是疯子。
但有时候,也只有这种疯子,才能达到凡人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
陆小凤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沉默地,对着西门吹雪,举了举手中的酒葫芦,然后转身,大步离开了这个院子。
他知道,自己劝不动这座冰山。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去找到另一个麻烦的源头。
叶孤城。
他必须搞清楚,那个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连叶孤城也跟西门吹雪一样,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那他陆小凤,就真的只能买好棺材,准备给自己的朋友,办一场风风光光的葬礼了。
他走出院子,回头看了一眼。
院门,已经重新关上。
那座冰雕,依旧坐在那里,仿佛亘古不变。
陆小凤叹了口气,加快了脚步。
他感觉,一场无法避免的风暴,正在迅速逼近。而他,这只自以为聪明的凤凰,却只能在这风暴的边缘,无力地盘旋。
与西门吹雪那清冷孤寂的藏身之所截然不同,白云城主叶孤城下榻的悦来客栈,此刻正是车水马龙,高朋满座。
作为京城最顶级的客栈,悦来客栈的天字号别院,本就是寻常富商都难以订到的地方。而现在,整个别院,都被叶孤城一人包了下来。
院子里,张灯结彩,酒香四溢。
各路闻讯赶来的江湖豪杰,正聚集于此,一个个都想一睹这位传说中“白云城主”的风采。
他们三五成群,高谈阔论,话题无一例外,都围绕着那场即将在紫禁之巅上演的惊世对决。
“白云城主此举,真是壮哉!我辈江湖儿女,就该有此等不畏强权,笑傲王侯的气魄!”
“说的是!想那皇帝老儿,高坐龙椅,何曾将我等江湖人放在眼里?城主大人这一战,便是要让他看看,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待到月圆之夜,我等定要齐聚紫禁城外,为城主大人呐喊助威!”
这些江湖人,大多是些热血上头的莽夫。他们将叶孤城挑战皇权的行为,看作是一种英雄壮举,一个个都与有荣焉,仿佛自己也成了这反抗权威的一份子。
而在这片喧嚣热闹的氛围中心,别院最深处的一间静室里,叶孤城正独自一人,临窗而立。
他同样穿着一身白衣,但和西门吹雪那不染尘埃的雪白不同,他的白衣,是用最名贵的云锦裁制而成,衣角处用金线绣着祥云的暗纹,显得华贵而又飘逸。
他负手而立,看着窗外那些喧闹的人群,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但那笑容,却未达眼底。
他的眼神,深邃而又冰冷,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他的心里,不像外面那些人想的那样,充满了挑战权威的豪情壮志。
他的心里,只有一盘棋。
一盘,以天下为棋盘,以苍生为棋子的,惊天大棋。
和西门吹雪的决斗,是真的。
他确实想和那个当世唯一的对手,分出一个高下。
但,这只是这盘棋局中,最微不足道的一步。
他真正的目的,是利用这场决斗,将全天下,包括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的目光,都吸引到“紫禁之巅”这个小小的舞台上。
而他,则要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在那个最不可能的地方,完成一次,足以颠覆整个王朝的……偷天换日。
他太了解当权者的心态了。
那个年轻的皇帝,在得知有人要在他的房顶上打架时,第一反应,必然是暴怒。
第二反应,则是将此举,视为对皇权的奇耻大辱,必欲除之而后快。
他会动用所有的力量,锦衣卫,大内侍卫,京城卫戍……将整个紫禁城,变成一个铁桶。
而这,正中他的下怀。
皇帝的注意力,会被他和西门吹-雪这两个最耀眼的“目标”所吸引。他会把所有的精锐,都布置在明处,用来防备他们这两个“天下无双”的剑客。
而皇宫内部,那些最不引人注意,也最容易被忽略的角落,将会出现短暂的,也是致命的……权力真空。
那就是他的机会。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的阴影里,传了出来。
“城主好雅兴。外面那些蠢货,都快把您捧成在世神仙了。”
叶孤城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偶像,一个能让他们热血沸腾的由头。至于是谁,并不重要。”
一个穿着太监服饰,脸色苍白,眼神阴鸷的中年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若是宫里有老人在此,定会认出,此人,正是当年王志远倒台后,侥幸逃脱,不知所踪的前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
“计划,都准备得如何了?”叶孤城问道。
“一切顺利。”王安的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容,“南镇抚司那边,我已经买通了几个百户。到时候,他们会借口‘护驾’,在宫中制造一些小小的混乱。”
“平南王世子那边,也已经传来了消息。他的人,会伪装成江湖客,混在外面的人群里。只要我们这边一动手,他们就会立刻冲击宫门,吸引城外卫戍部队的注意。”
“很好。”叶孤城点了点头。
“只是……”王安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忧虑,“城主,我们是不是太小看那个新皇帝了?他登基后的种种手段,都显示出,此人,心机深沉,绝非庸主。他真的会像我们预料的那样,被一场决斗,就冲昏了头脑吗?”
“他会的。”叶孤城的语气,充满了自信。
“因为,他太年轻了。也太顺了。”
“他登基以来,顺风顺水,扳倒权臣,整顿后宫,正是志得意满,自以为已经将天下掌控在手中的时候。”
“这种时候的君王,最是自负,也最是容不得半点挑衅。我们的行为,在他看来,就是对他权威最直接的羞辱。他所有的心思,都会放在如何‘碾碎’我们,如何在这场公开的较量中,找回场子,彰显他的天子威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