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围过来。
不近,也不远,大约二十步外。
围成一个半圆,把口子那一端堵了。
退路没了。
“把刀放下。”长孙冲环视了一圈,压低声音:“这地方人多,咱们五个,打不过,把刀放下,先看看她们要做什么。”
那群人里,走出来一个中年妇人。
这妇人四十上下,皮肤被风吹得有点黑红,她穿着比其他人稍微好一点的衣裳,腰间扎着一根绳,绳上挂着一柄小匕首。
走到五个人面前。
开口是带着口音的汉话。
“你们,从哪儿来?”
长孙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行了个礼。
“我们是大唐的商队,出玉门关,往西,准备去西域。”
“谁知运气不好,路上遇了好几场沙暴,水没了。”
“看见这有片绿,就想过来讨口水。”
那妇人看了他半晌,转头,跟身后的人说了几句他听不懂的话。
身后那群女子有人答,有人议论。
她们的语言不是西域常用的那几种,长孙冲一句听不懂。
那妇人转回来。
“水我们有。”
“你们五个,跟我进来。”
“骆驼留在外头。”
“住一晚,水补给给你们,明日你们走。”
那妇人冲身后那群女子挥了一下手。
那群女子把围圈让开一道。
那妇人在前头领路。
五个人,牵着两头骆驼,跟着她,往石墙走。
走到石墙下,五个人同时抬头看了看城墙上的牌匾。
【女儿国】
进了城墙,没有想象中的城池的场景,反倒是更像是一个寨子,寨子在山谷的中段,不大。
十几间石屋,屋顶是平的,像中原的窑洞,但更矮一些。
中间有一个石头铺的小广场,广场上有一口井,井边有几个木桶。
寨子里没有牲口。
没有羊,没有牛,没有马,没有鸡。
没有狗。
那妇人把他们带到广场。
“你们在这等一下。”
她进了一间靠中间的、比其他屋子大一点的屋子。
过了一会儿。
那妇人出来。
“你们五个,先分开住。”
“我们这住的地方紧。”
“你们两个,跟我去东头。”
她指着郑老六、李大壮。
“你们两个,跟另一位去南头。”
她指着老马头、郑老六。
“你……”
她最后看长孙冲。
“你跟我进这屋。”
她指了指中间那一间。
“女王要见你。”
郑老六立刻挡到长孙冲身前。
“为什么单单见公子?”
那妇人看了郑老六一眼,笑了一下。
“他是你们里头年纪最小的,屋里只有女王一个,我们也要保护女王的安全。”
“待会儿见完了出来,你们一道吃饭。”
这话说得也合情合理。
可郑老六不松手,眼里满是警惕。
长孙冲拍了拍郑老六的胳膊。
“六叔放心。”
“我要是遇到什么控制不了的情况,就大喊。”
“你要是听到我喊了,就冲去。”
郑老六深吸一口气。
“公子,你身上那柄刀,握紧。”
长孙冲按了一下腰间那柄刀,大拇指摩挲了一下辅机二字。
“嗯。”
应声之后,他跟那妇人进了女王的屋。
他这一进屋。
他没出来。
他记得他进屋。
但他不记得那天郑老六、老马头、李大壮……他们后来去哪儿了。
这四个人,他从那一日起,再也没见过。
但他没觉得不对。
每次问我的兄弟们呢,阿月都笑……
“他们在另一头干活,你过两天就能见到”
他每一次都信。
他每一次都想着过两天就能见到。
“过两天……”
过了五年。
“长孙小子,肉汤煮好了,过来吃一口。”
康四郎的声音拉回了长孙冲的思绪。
回头看了看,沙漠里已经是傍晚,营地也搭好了,长孙冲起身,凑到了火堆边上,坐在那,捧着一碗肉汤,没说话。
康四郎端着碗,一脸疑惑的看着长孙冲。
“长孙小子,恕我冒昧,我实在是没想明白,你一个世家大公子,跑沙漠里来做什么?”
“做什么?”长孙冲一愣,随即低头笑了笑。
“我说我是想证明自己不是个废物,你信吗?”
康四郎眉头一挑,随即笑出声。
“信。”
“你们世家大族的公子,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都不意外。”
“我们跑这条线,是为了求生,你们只是为了证明自己,不奇怪。”
长孙冲点了点头,换了个话题。
“康先生,某有一问,不知当不当讲。”
“请说。”康四郎抬眼,看了过来。
长孙冲思索了片刻,眉头紧皱。
“这沙漠里,总会有奇怪的境遇吗?比如说,从来没见过的城池,从来没见过的人,之类的。”
康四郎喝了一口肉汤,点点头。
“人死之前的幻觉。”
“沙漠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沙子。”
“我们跑了这条线这么多年,饿的不行的时候,也出现过幻觉。”
“从来没见过的绿洲,城邦,还有从来没见过的怪物,都有可能遇见。”
“但是吃饱了,喝饱了,就见不着了。”
长孙冲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转头看了看挂在沙漠天边的太阳,又问道。
“某还有一问,西域行商的这么多,为何说是丝绸之路自大汉后,没人走通。”
康四郎这次思索了许久,直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才缓缓开口。
“一直有一个传言,我们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只是传言。”
“像我们行商之人,一般都是你们的中原和西域十六国之间的行商,传言的丝绸之路,是一直走到西域之西万里之外的地方。”
“最开始的时候,华夏说的是这一片陆地,都叫华和夏,后来分开了。”
“你们大唐的中原,突厥,高句丽和我们西域十六国都是华。”
“西域以西万里之外是夏,最开始的丝绸之路,是这么一条路。”
“自大汉后,天下四分五裂,四百年时间,又分成了无数地域,现在的大唐,只是原来版图的一部分。”
“当年冠军侯的封狼居胥,是打到了西域十六国以西万里之地。”
长孙冲一愣:“还有这么个说法?”
康四郎点了点头:“具体情况谁也不知道,只是传言,毕竟过了几百年了,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长孙冲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碗。
“对了,康先生,我还有一问,就是你们从大唐出来的时候,大唐现在的情况如何?”
康四郎回道。
“我们出来的时候,是大唐的贞观四年元月。”
“有跑草原的商队说大唐要跟突厥打起来了,现在都四月多了,谁也不知道啥情况。”
“贞观四年……四月了啊……”长孙冲看了看天上的星星,营地安静了下来。
过了许久,长孙冲看了看营地:“我晚上住哪?”
康四郎指了指不远处的帐篷:“你跟着我住一个帐篷,可能挤了点……”
“无妨。”长孙冲摆摆手,撑着地面站了起来,朝着营帐走去。
躺在不算软和的褥子上,看着头顶发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