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长孙冲番外(4)

女王的屋。

屋里头比外头看着大,墙是石头垒的,中间有一道矮台,矮台上铺着兽皮。

矮台上坐着一个女人。

目测三十多岁。

穿一身青色的、绣着花纹的长袍,头上戴着一个像羊角一样的银饰。

皮肤白,没有山谷里别的女子那种被风吹过的红。

她长得好看,一双凤眼盯着长孙冲。

开口说的是汉话。

不是带口音的那种。

是干干净净的、像长安城里贵妇人才说得出来的汉话。

“你叫什么?”

长孙冲愣。

他没想到,她讲一口纯正的汉话。

“长孙冲。”

女王看了他一会儿。

“长孙……”

她念了一遍。

“长孙家的孩子?长孙道生是你什么人?”

长孙冲眉头紧皱,想了想,回了一句。

“您说的是我八世祖,已经死了多年了。”

女王眉头也轻微的皱了一下,又问道。

“你是怎么跑到这来的?有关引吗?”

长孙冲从怀里掏出关引,递了过去。

“小子是想着走一趟丝绸之路,就来了这。”

女王接过关引,看了许久,疑惑道:“这唐……是什么时候建的国?”

长孙冲想了想,这女人能说出长孙道生,那想必是不知道大唐的,回道。

“距离您说的八世祖至今,应该快二百年了。”

女王点头,看了他半晌,没再问。

转头,跟身边人说了几句他听不懂的话。

身边那个女人点头,出去了。

屋外有人开始忙,他听见外头脚步声、说话声、烧火声、抽水声。

女王再转回来,看长孙冲。

“孩子,今晚住下,明日你的兄弟们,我让人安排好。”

“过几日,你水补够,可以走。”

这话听着合情合理。

长孙冲心里那一刻松了一下。

“谢女王。”

女王笑了笑。

“叫一声阿娘就行。”

“我们地方小,不兴叫女王,孩子,你几岁?”

“十岁。”长孙冲答。

“你坐过来。”女王指了指身边的小凳子。

长孙冲犹豫。

女王看出来,也不勉强。

从矮台上自己起身,走过来,蹲下,平视他。

伸手,摸了一下他左边的脸。

“你住下,明天我让阿月安排你。”

说完,转身回矮台,坐下。

“去吧。”

长孙冲被阿月领出来,这时候,才知道那小将领一样的女人,叫阿月。

外头天快黑了。

广场上已经摆了一张矮桌,桌上有粥、有干饼、有一碟盐渍的菜。

没有肉。

那一晚他被安排在女王屋后头一间小石屋。

屋里有床,不是大唐贵族家那种的雕花床,是一块石板上铺着兽皮。

屋里有一盏小油灯,角落里有一只木盆,盆里有水,温的。

阿月给他带水进来:

“擦一下身,擦完休息。”

“明天女王安排你的事。”

长孙冲点头。

阿月出去。

他等到外头的脚步声远了,从床边爬起来,走到屋门口,把门轻轻推开一道缝。

外头是黑的。

他看到女王屋外,有两个女子,守在那儿。

不远,也就十几步。

腰间挂着横刀。

把门轻轻关回去。

回床上躺下,没睡。

闭着眼,在脑子里把这一日的事过了一遍。

女王讲一口干净的汉话。

女王知道他八世祖长孙道生。

这地方全是女子,没有一个男人,没有牲口。

这地方铺得这么大一片,但不在舆图上。

十岁的孩子,把这五样东西摆在脑子里。

他想了很久,处处透露着诡异。

在大安宫军院学的本事,这一刻全用上了。

这种地方没有男人,就两个原因:

一个是天灾,男人都死了。

一个是人祸,男人被赶走了或杀了。

这地方没有牲口,只有一个原因:

这地方的女人,自己什么都干。她们不需要男人,也不需要男性的牲口。

突然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装。

他要装小。

装糊涂。

装不懂。

装到他能跑出去的那一日。

这是他这一晚能想出来的唯一活路。

五个人,可能被囚禁在了这……

第二天早上,从床上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是另一个长孙冲了。

把腰间那柄辅机短刀,从腰带上取下来,塞进床底下,藏在一块石头底下。

把脸上那一层心里有数的神色,慢慢褪下去。

在心里头练了几遍。

装小。

装乖。

装糊涂。

推开门。

外头那两个守门的女子转头看他。

他冲她们露出一个十岁孩子才有的、有点傻、有点怕、有点想找娘的笑。

“婶娘。”

这一声婶娘,叫得软。

“我饿了。”

那两个女子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笑了,朝阿月那边喊了一声。

阿月从另一头走过来。

“孩子,饿了?”

“嗯。”

阿月笑。

“过来,我给你做粥。”

第一年。

头一年他过得简单。

每天早上阿月叫他起床,给他端温水洗脸,带他到广场矮桌上吃粥。

阿月会一些汉话,但词不多。

她每天教他几句山谷里的话,她拿着一片树叶,说叶——山谷的话怎么念,拿着一块石头,说石……

长孙冲学得快,出长安前,学过西域几种小族的话,这地方的话有一点像。

但他装作学不会。

每一句他要阿月教三五遍。

“叶……叶……叶……”

“对,叶。”

“我记不住。”

阿月笑:“不急。”

“慢慢学。”

头一年里他在心里头学完了山谷的话。

但脸上他装着只学会了一点点。

头一年里他每天问阿月:

“我的兄弟们呢?”

“他们在另一头,干活。”

“什么活?”

“修田。”

“什么时候我能见他们?”

“过两天。”

“过两天就能见到。”

头一年里他每天信。

第十天他信。

第三十天他信。

第三个月他还信。

第半年,他半信半疑。

第十个月。

他不信了,但他不再问了。

每天乖乖吃粥。

每天乖乖学话,每天乖乖让阿月给他洗澡、剪头发、剪指甲。

第二年的春天。

那一日下了一场雨。

山谷里的雨,跟沙漠不一样,下得密,下得响。

长孙冲坐在屋门口的台阶上看雨。

他十一岁了。

这一年他又长高了一截,他自己摸过,身量比刚来时高了半个手掌,声音也比刚来时粗了一点。

他这一刻坐在台阶上,雨下得密,屋檐上的水滴一滴一滴落在台阶前的青石板上。

嗒……嗒……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