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的屋。
屋里头比外头看着大,墙是石头垒的,中间有一道矮台,矮台上铺着兽皮。
矮台上坐着一个女人。
目测三十多岁。
穿一身青色的、绣着花纹的长袍,头上戴着一个像羊角一样的银饰。
皮肤白,没有山谷里别的女子那种被风吹过的红。
她长得好看,一双凤眼盯着长孙冲。
开口说的是汉话。
不是带口音的那种。
是干干净净的、像长安城里贵妇人才说得出来的汉话。
“你叫什么?”
长孙冲愣。
他没想到,她讲一口纯正的汉话。
“长孙冲。”
女王看了他一会儿。
“长孙……”
她念了一遍。
“长孙家的孩子?长孙道生是你什么人?”
长孙冲眉头紧皱,想了想,回了一句。
“您说的是我八世祖,已经死了多年了。”
女王眉头也轻微的皱了一下,又问道。
“你是怎么跑到这来的?有关引吗?”
长孙冲从怀里掏出关引,递了过去。
“小子是想着走一趟丝绸之路,就来了这。”
女王接过关引,看了许久,疑惑道:“这唐……是什么时候建的国?”
长孙冲想了想,这女人能说出长孙道生,那想必是不知道大唐的,回道。
“距离您说的八世祖至今,应该快二百年了。”
女王点头,看了他半晌,没再问。
转头,跟身边人说了几句他听不懂的话。
身边那个女人点头,出去了。
屋外有人开始忙,他听见外头脚步声、说话声、烧火声、抽水声。
女王再转回来,看长孙冲。
“孩子,今晚住下,明日你的兄弟们,我让人安排好。”
“过几日,你水补够,可以走。”
这话听着合情合理。
长孙冲心里那一刻松了一下。
“谢女王。”
女王笑了笑。
“叫一声阿娘就行。”
“我们地方小,不兴叫女王,孩子,你几岁?”
“十岁。”长孙冲答。
“你坐过来。”女王指了指身边的小凳子。
长孙冲犹豫。
女王看出来,也不勉强。
从矮台上自己起身,走过来,蹲下,平视他。
伸手,摸了一下他左边的脸。
“你住下,明天我让阿月安排你。”
说完,转身回矮台,坐下。
“去吧。”
长孙冲被阿月领出来,这时候,才知道那小将领一样的女人,叫阿月。
外头天快黑了。
广场上已经摆了一张矮桌,桌上有粥、有干饼、有一碟盐渍的菜。
没有肉。
那一晚他被安排在女王屋后头一间小石屋。
屋里有床,不是大唐贵族家那种的雕花床,是一块石板上铺着兽皮。
屋里有一盏小油灯,角落里有一只木盆,盆里有水,温的。
阿月给他带水进来:
“擦一下身,擦完休息。”
“明天女王安排你的事。”
长孙冲点头。
阿月出去。
他等到外头的脚步声远了,从床边爬起来,走到屋门口,把门轻轻推开一道缝。
外头是黑的。
他看到女王屋外,有两个女子,守在那儿。
不远,也就十几步。
腰间挂着横刀。
把门轻轻关回去。
回床上躺下,没睡。
闭着眼,在脑子里把这一日的事过了一遍。
女王讲一口干净的汉话。
女王知道他八世祖长孙道生。
这地方全是女子,没有一个男人,没有牲口。
这地方铺得这么大一片,但不在舆图上。
十岁的孩子,把这五样东西摆在脑子里。
他想了很久,处处透露着诡异。
在大安宫军院学的本事,这一刻全用上了。
这种地方没有男人,就两个原因:
一个是天灾,男人都死了。
一个是人祸,男人被赶走了或杀了。
这地方没有牲口,只有一个原因:
这地方的女人,自己什么都干。她们不需要男人,也不需要男性的牲口。
突然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装。
他要装小。
装糊涂。
装不懂。
装到他能跑出去的那一日。
这是他这一晚能想出来的唯一活路。
五个人,可能被囚禁在了这……
第二天早上,从床上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是另一个长孙冲了。
把腰间那柄辅机短刀,从腰带上取下来,塞进床底下,藏在一块石头底下。
把脸上那一层心里有数的神色,慢慢褪下去。
在心里头练了几遍。
装小。
装乖。
装糊涂。
推开门。
外头那两个守门的女子转头看他。
他冲她们露出一个十岁孩子才有的、有点傻、有点怕、有点想找娘的笑。
“婶娘。”
这一声婶娘,叫得软。
“我饿了。”
那两个女子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笑了,朝阿月那边喊了一声。
阿月从另一头走过来。
“孩子,饿了?”
“嗯。”
阿月笑。
“过来,我给你做粥。”
第一年。
头一年他过得简单。
每天早上阿月叫他起床,给他端温水洗脸,带他到广场矮桌上吃粥。
阿月会一些汉话,但词不多。
她每天教他几句山谷里的话,她拿着一片树叶,说叶——山谷的话怎么念,拿着一块石头,说石……
长孙冲学得快,出长安前,学过西域几种小族的话,这地方的话有一点像。
但他装作学不会。
每一句他要阿月教三五遍。
“叶……叶……叶……”
“对,叶。”
“我记不住。”
阿月笑:“不急。”
“慢慢学。”
头一年里他在心里头学完了山谷的话。
但脸上他装着只学会了一点点。
头一年里他每天问阿月:
“我的兄弟们呢?”
“他们在另一头,干活。”
“什么活?”
“修田。”
“什么时候我能见他们?”
“过两天。”
“过两天就能见到。”
头一年里他每天信。
第十天他信。
第三十天他信。
第三个月他还信。
第半年,他半信半疑。
第十个月。
他不信了,但他不再问了。
每天乖乖吃粥。
每天乖乖学话,每天乖乖让阿月给他洗澡、剪头发、剪指甲。
第二年的春天。
那一日下了一场雨。
山谷里的雨,跟沙漠不一样,下得密,下得响。
长孙冲坐在屋门口的台阶上看雨。
他十一岁了。
这一年他又长高了一截,他自己摸过,身量比刚来时高了半个手掌,声音也比刚来时粗了一点。
他这一刻坐在台阶上,雨下得密,屋檐上的水滴一滴一滴落在台阶前的青石板上。
嗒……嗒……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