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冲把袖子慢慢放下,闭上眼。
不会的。
这一口,不会平的。
这一口,他要带一辈子。
没一会,被扶上一辆空车。
腿上没力气,差点从上头摔下来。
康四郎一只手按住他后腰。
“扶稳了,你在上面先歇会。”
长孙冲趴在车上,看着前面骆驼,伸手摸了摸。
毛是糙的。
骆驼尾巴在他面前晃了一晃。
这一晃,他想起来出关那天的城门洞。
想起他爹送他出门那一天。
第三晃,想起昭兰梳头的时候,从镜子里看他那一眼。
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
没有什么昭兰。
没有什么山谷。
也没有什么女儿国……
是梦。
靠在车上,回头看着一望无垠的黄沙,又低头看了看胳膊上的牙印,有些晃神……
……
沙暴。
沙暴是从西边来的。
老马头蹲在沙地上摸了一下,抬头看天,脸色变了。
“沙墙。”
“……快的话两个时辰,慢的话半天。”
长孙冲转头看商队。
“找掩体!”
“都散开!找低洼!用布蒙住嘴鼻!沙暴过去再聚!”
五个人散开。
老马头牵着两头骆驼往一片岩石那边跑,郑老六拽着李大壮往一个低洼处趴下去。
沙暴来得比他们想得快。
第一阵风过来,沙就糊到脸上。
第二阵,人站不住。
第三阵,天黑了。
长孙冲抓着老马头的胳膊。
“趴!趴下!”
两个人趴在一处沙凹里,布蒙住口鼻。
沙打在身上,像无数小石头。
过了多久,他不知道。
有那么一阵,他觉得自己被风从沙地上掀起来,肩膀离地一截,赶紧死死抠住身边一块岩石。
风过。
重新趴下。
耳朵里全是风的声音。
没有别的声音。
不知道熬了多久。
风慢慢小了。
沙落下来。
天一点一点亮回来。
长孙冲抬起头。
满脸都是沙。眉毛上、睫毛上、嘴里、耳朵里。
咳嗽了几声,把嘴里那一口沙吐出来。
低头看身边,郑老六还在。
“六叔……”
郑老六抬头,嘴里也吐了一口沙。
“公子放心,还活着。”
两个人爬起来。
四下看。
沙漠跟之前不一样了,刚才那一片低沙地,被沙暴吹过之后,起了几条新沙脊。
“老马头!”
没人应。
“李大壮!”
没人应。
他和郑老六互相看了一眼。
两个人开始走。
翻过一道沙脊。
另一边。
三个人都活着,从沙堆里爬了出来。
“公子!”
“六叔!”
五个人聚在一起。
清点。
三头骆驼少了一头,大概是被沙吹散了,一时找不回。
水。
水还有。
不多,但还能撑两三天。
老马头抬头看西边。
沙暴过完,天清得很。
很远很远的天际线上……
有一抹绿。
老马头眯起眼。
“那是什么?”
长孙冲也眯眼。
十岁的少年眼睛比老马头好,看了一会儿。
“是树,是绿洲?”
老马头抬起一只手,贴在眉骨上挡光,又看了一会儿。
“不像普通绿洲,我怎么还看见了城墙?”
“普通绿洲,绿是一团。”
郑老六抹了一把脸:“不管了。”
“绿在哪儿,水就在哪儿。”
“咱这水,撑两天,绕路要七天。”
“过去看看。”
老马头犹豫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又看了看那片绿。
沙漠里出现你听都没听过的东西,不能去。
但他这一刻的水,只剩两天。
长孙冲已经牵起骆驼。
“过去看看。”
“先看。”
“危险就退。”
五个人,两头骆驼,往那片绿走。
长孙冲走在最前头。
一行人走了大半天。
那片绿越来越大。
开始只是一抹色,后来是一片,再后来,是一片山谷。
山谷被两道高高的沙岩夹着,两道沙岩之间有一道天然的石口子,口子大约几丈宽。
从口子往里看,里面是另一个天地。
沙漠到了那道口子,戛然而止。
口子里头是绿,是一片绿到不像沙漠会有的绿。
深绿的树,浅绿的草,中间夹着田,再里头,有一片城墙,一片城池,有炊烟。
五个人站在口子外。
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老马头才开口。
声音压得很低。
“公子。”
“这地方,咱不进去。”
老马头摸了摸下巴。
“我跑沙漠三十年。”
“沙漠里的绿洲我都心里有数。”
“这边没有这么大的一片绿。”
“这地方我没听过,也不在舆图上。”
长孙冲皱眉。
从怀里摸出一卷舆图展开。
这一带的舆图上确实没有这么一片绿。
李大壮挠头:“可这水……”
郑老六咬牙:“绕路水不够。”
“过去……”老马头犹豫,“过去咱不熟。”
长孙冲低头想了一会儿。
“过去看看。”
“看了不对就退。”
“水要紧,没水咱们都得死,进去还能碰碰运气。”
老马头叹了一口气。
“成。”
“我先进去。”
“公子在后头。”
“要是有事,咱赶紧退。”
五个人,两头骆驼,从那道口子里慢慢走进去。
长孙冲走在第二个。
这一进去,风变了。
外头是干燥的、热的、带沙的风。
口子里头是湿的、凉的、带草味的风。
一步跨过那道口子的瞬间,他记得清清楚楚。
跨过去的那一脚,踩到了草。
低头看,是真的草,草下面是真的土,不是沙。
抬眼看这地方。
口子里头是一条小路,小路两侧是树,叫不上名字的树,叶子比中原的厚,再走深一点,左侧有一片梯田,梯田下头有一条小溪。
再深处,一堵石墙立在里头,如同城墙,墙上挂着个牌匾,太远了,看不清上面的字。
城外,梯田里有人。
七八个人,弯腰在田里。
这七八个人,全是女子,没有一个男人,都穿着粗布衣裳,头上裹一块布。
听见进来人的脚步,抬起头。
七八张脸,在田里齐齐看过来。
看见五个男人。
看见两头骆驼。
手里的锄头,啪一下,掉在田里。
另一个女子张开嘴,大叫了一声什么,然后这七八个女子,全都抛下手里的活,转身往城里跑。
长孙冲愣在原地。
郑老六按住腰间横刀。
“公子,退?”
“全是女的,这地方不对。”
长孙冲也想退,刚抬手,晚了。
城里已经冲出来一队人。
三十几个人。
都是女人。
有几个手里拿着木叉、有几个拿着弓、有一两个拿着真的横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