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长孙冲番外(1)

啪。

啪。

两巴掌。

左脸,右脸。

长孙冲睁开眼。

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天。

不是他记忆里那种天,这天蓝得很厉害。

沙漠的太阳还没烈到正午,光从左侧斜下来。

眨了一下眼。

眼皮干。

“哎,这小子活了。”

一个粗嗓子的男人声音,从他头顶上方传过来。

“再扇两下。”

“怕是还迷糊着呢,让他醒醒。”

另一个嗓子哈哈笑了两声。

“扇两下,这小子要散架。”

“你看他这身子板子……”

一只手伸过来,一根手指在他锁骨上戳了一下。

“骨头都顶皮了。”

长孙冲想说话,嘴一张,嗓子里发出一声什么,像是干树枝裂开。

“先给他喂水。”

有人扶他坐起来。

被扶起来的那一刻,脑子嗡一声。

世界在他眼里转了半圈。

沙。

沙。

沙。

四面都是沙。

没有绿。

没有屋。

没有人……

有人。

他看见了人,不是熟人。

是一群陌生人,一群粟特人模样的,卷头发、深眼窝、皮肤是被沙漠晒出来的那种暗红。

围在他身边,十几个人。

身后是一长串骆驼。

商队。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蹲在他面前,穿一身灰白长袍,袍子下摆磨得起毛,腰间挂着一只皮水囊和一柄短刀。

“小子,慢慢喝。”

那男子说的是汉话,带一点西域口音。

长孙冲张嘴。

水到嘴里那一刻,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

嘴唇是裂的,水沾上去刺得他脑子里啪一下。

没顾上疼,咽,一口一口地咽。

那男子拽住水囊。

“嘿,小子,慢点。”

“猛喝你死得更快。”

停。

抬眼看那男子。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把第一句话说出来。

“女儿国呢?”

那男子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女儿国。”

那男子看了看身边几个伙计。

几个伙计互相看了看。

有个嘴里嘿了一声,小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他听不懂的西域话。

那男子皱眉,扭头瞪了那人一眼。

那人闭嘴。

男子转回来,看他。

“小子,这一片往前往后五十里,什么寨子绿洲都没有。”

“什么女儿国?”

“这哪有什么女儿国。”

长孙冲愣了好一会儿,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

“我的人呢?”

“六叔……郑老六……他们呢?”

那男子摇头。

“小子,我们刚才往西巡商,在前头那个沙岩底下,就看见你一个。”

“旁边连个脚印都没有。”

长孙冲听见这句话,愣得更久。

“我的骆驼……”

“什么骆驼?”那男子疑惑:“你旁边没骆驼。也没东西。”

“就你一个人,趴在那儿。”

“我们以为你死了,想看看你身上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老刘发现你还有呼吸。”

“一巴掌下去,你哼了一声,才知道还活着。”

那男子抬手,指了指身边的另一个男人,大约就是这老刘。

“小子,你这是命大。”

“这沙漠里,睡一夜下不了的人多了去了。”

“你这躺多久,我看不止一夜。”

男子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

“这身板,瘦成猴,看样子得晕了好几日了。”

“这破地方不吃不喝,还能活下来,真他娘的命大。”

长孙冲听完,疑惑的低头看了看自己。

这一低头,他自己也愣了。

身上穿着的,是出关那一天他爹给他备的那件浅褐色短打。

但现在这件短打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像挂在一根衣架上。

伸手摸自己的胳膊。

一摸,就摸到骨头。

不是隔着一层肉再摸到骨头。

是直接摸到骨头。

胳膊上的肉去哪了?

又往脸上摸。

颧骨,下颌。

都凸出来了,整张脸都塌下去了。

“啊……都是梦啊……”

左手颤巍巍地抬起来,撩左边的袖子。

袖子里头那一截胳膊,瘦得像芦苇杆。

上头有个牙印,分明的牙印,结了痂。

这一看,眼眶热了一下。

“不是梦啊……”

那男子凑过来看了一眼。

“小子,这是你自己咬的。”

“什么?”长孙冲茫然的抬起头。

“这是你自己咬的。”男子解释道:“沙漠里,人渴急了,会咬自己。”

“血出来,先喝几口顶一顶,这是老规矩。”

“我们这些跑沙漠的,身上不止一处。”

男子伸手撩起自己左边袖子。

手腕上、前臂上,密密麻麻好几个旧牙印,颜色发深,都已经长在肉里。

“看见没?”

“我这都是自己咬的。”

“你这一口算轻的。”

长孙冲听着,眼底全是茫然。

那男子放下袖子,把水囊又凑过来。

“再喝两口,喝完歇着,我们今天扎营在前头那块岩石下。”

长孙冲没接水,还在看自己左前臂那一口。

那男子叹了口气。

“小子,你叫什么。”

“长孙冲。”

那男子手里拿个水囊,顿了一下。

“长孙?这姓少啊,哪的长孙?”

长孙冲目光又落回了胳膊上。

“长安长孙家。”

“嗯?”男子愣了一下,然后冲他后面几个伙计挥手。

“扎营,今晚就在这。”

“老五,把咱们最好的那条毯子拿过来。”

“老刘,车上还有点干肉,熬一锅汤,给这小子。”

“保着这小子活下去,咱跑下一趟就发了。”

男子转回来,冲他笑了一下。

“小公子,我叫康四郎。”

“在这条路上跑了二十一年,你今儿这条命,捡到了。”

“我们这群行商的,只求财,你若真是长孙家的,我们也就不用辛苦行商了。”

“但是别怪我多疑,你怎么能证明自己身份?”

“你应该也知道,沙漠里物资珍贵,你得能证明自己身份。”

长孙冲目光从胳膊上移开,摸了摸腰间。

左边还挂着几块令牌,右边挂着把刀。

低头看了看,把令牌取了下来。

“我是长孙家嫡子长孙冲,这几块令牌你看吧。”

“有一块是长孙家的,有一块是大安宫的,还有一块是当朝陛下的。”

康四郎接过腰牌,翻来覆去的看了看,朝着身边几人点了点头。

“你跟大安宫什么关系?”

“大安宫学生。”长孙冲目光又落回了那牙印上。

康四郎目光流转,把腰牌放在了长孙冲身边,凑近,看了看那小胳膊,笑了笑。

“小子,那一口应该是你昏迷的时候,饿极了自己啃了一口。”

“没事,过几天结的痂会脱了。”

“再过些日子,皮会长平的,伤好了,看不出来,也就有个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