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道咬紧牙关,视线顺着那颗头颅往上移。
刚才,他用破界龙刃连劈三刀,斩断了连接涅大脑的大部分神经导线。
可维持舱最角落的物理接口上,还残着最后三四根没被彻底切断的导线。
像吊着垂死之人的输液管,已经没法再向穹顶超级算力网络传输庞大数据指令。
可导线末端接着的独立供能模块,还在顽固地向涅的脑干泵送底层电流。
没有心脏供血。
缺氧。
组织坏死。
可那几根该死的导线,偏偏还在硬撑着脑干最低限度的活性。
脑干没有死。
只要涅的大脑皮层里还有一丝活跃神经簇,只要那几根导线还在通电,穹顶中央算力系统就有万分之一的概率,重新识别出这个最高统治者的硬件特征。
然后,强行接管他的残余意识。
“该死的高维科技……”
明道脸色惨白。
一旦涅的脑干与穹顶算力系统重新“握手”成功,系统给出的判定绝不会是“首领存活”。
而是“首领死亡”。
到那个时候,整座穹顶第三层的全部固定火力,都会在零点一秒内锁定这间手术室。
把他,把妲己,把这里的一切,全都轰成分子状态。
得把他的脑子……
彻底剁碎!
明道试着动了下右腿。
膝盖刚一受力,大腿肌肉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咔。”
他整个人控制不住往旁边一栽,再次砸进水泊里。
站不起来了。
现在的他,像一块被榨干最后一滴水的海绵,连睁眼都要靠意志硬撑。
明道大口喘着气,抬起还能勉强活动的左手,颤抖着往水里摸去。
指尖碰到了刀柄。
破界龙刃就在那儿。
可当他试图收紧五指时,才发现已经没用了。
动啊!
给我动啊!
明道在心底嘶吼。
他需要时间。
哪怕三分钟。
哪怕两分钟。
只要熬过这短短几百秒,LV5那近乎变态的细胞恢复力,就能把最基础的肌肉控制权还给他。
到那时,他至少能举起刀,把那颗该死的脑袋劈成两半。
可时间不站在他这边。
【万言】的感知里,那几根残余导线内的幽蓝光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亮。
光频在增加。
脉冲在加强。
“快了……”
“它要连上了……”
就在这近乎凝固的死局里。
“啪。”
手术室角落,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明道偏过视线,余光扫向左侧操作台后方。
陈安安站在那里。
从明道撞碎隔离玻璃,到他一刀抹杀主刀医生,再到他把手探进维持舱,强行毁掉涅的心脏。
这几分钟里,陈安安一步都没有挪过。
她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刚清洗完的空器官保存罐。
她看着明道。
明道也看着她。
那是一双很空的眼睛。
像两口干涸很久的枯井,深不见底,也映不出光。
长期的精神压迫,高强度神经电击芯片惩罚,还有日复一日在砧板旁目睹同类被活体宰割的奴役生活,早就把这个二十二岁女孩的心理防线碾成了碎末。
她的情绪反馈机制像是被人硬切断了,只剩下维持生物存活的最低限度。
面对眼前这个把高高在上的“神明”开膛破肚的男人,她的大脑已经处理不了这种程度的认知冲突。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尖叫,该逃跑,还是该跪下。
明道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心口轻轻抽了一下。
他把左手狠狠按进地面积水里,借着掌心与地面的摩擦,撑住维持舱底座边缘。
一点一点,艰难地半跪起来。
他张了张嘴,用尽喉咙里最后一点力气,吐出一句话。
“你叫陈安安。”
陈安安的身体僵住。
那三个字钻进耳朵的那一刻,她死寂的瞳孔终于有了反应。
这是明道冲进来以后,她第一次出现能被辨认出的生理反应。
她嘴唇微微发抖,上下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似乎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挤出几声喘息。
“你……是……”
“你妈还活着。”
明道盯着她的眼睛,苦笑了一声。
“当啷!”
陈安安松手了。
保存罐坠落在地。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那张瘦到脱相,甚至有些畸形的脸上,终于有了动静。
长期重度脱水和严重营养不良,让她很难再分泌出正常泪液。
可明道看得清楚。
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硬到快要不像人的东西,正在一点点塌下去。
“你……你说什么?”
“我说,七号。锈骨聚居地。她让我来找你。”
明道急促喘息着,越说越快。
“你妈让我告诉你……”
明道脑海里闪过那位双眼泛着灰白死气的中年女人。
“她说,如果你还活着,让我告诉你,她还在。”
“啊!”
陈安安的身体剧烈一抖,像被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狠狠拽了一把。
“啊……啊……”
她张着嘴,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
没有眼泪。
可整张脸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
十根手指死死扣住操作台金属边,指甲硬生生劈裂,血肉模糊。
妈妈。
七号。
这两个词,在这座地狱般的穹顶里,是绝对不能碰的禁区。
也是她早就亲手封进脑子最深处的坟。
她以为自己早就没有妈妈了。
她以为自己只是一件编号为“助理”的耗材。
等到哪天这副身体也被榨干,就会像那些废料一样,被丢进强酸池里融掉。
可现在,这个凭空杀进来的魔鬼告诉她,那个人还在。
“她还在……”
“她真的还在……”
陈安安语无伦次地念着,像终于活了过来。
明道叹了口气。
他是真的没有时间了。
涅脑干释放出的求救信号,已经越过临界值。
那几根残余导线里的幽蓝光点,不再断断续续闪烁,而是彻底连成一条幽蓝光线。
握手协议,进入最后验证阶段!
“操。”
明道在心里骂了一声。
这鬼系统,真会补刀。
“刀……”
明道狠狠咬住下唇,把最后一点还能榨出来的精神力,全都压到左手上。
他伸出手,去抓积水里的破界龙刃。
刀很沉。
平日里在他手中轻若无物的绝世凶器,此刻重得像压着一座山。
他只能勉强勾住刀身边缘,咬紧牙往上提。
“呃……”
刀身刚离开水面几厘米,明道手臂一软,又砸回水里。
他现在的力气,连把刀举到齐肩都费劲。
更别说用这把刀杀人了。
“你……要杀他的脑子?”
明道艰难回头。
陈安安正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那双空洞的眼睛越过明道的肩,盯着维持舱里那颗半歪着、插满导线的苍白头颅。
那是折磨了她无数个日夜的梦魇。
是把她当猪狗一样驱使的元凶。
这一刻,明道在她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点翻上来的水光。
仇恨。
还有一点迟来的怨气。
“刀。”
明道心念一动。
“我腿旁边那把刀,捡起来,杀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