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半大的学徒,死前连一块完整的玉都没雕过。
还有两个人,影子太淡了,淡得几乎感觉不到,只能感觉到一种彻骨的疲惫。
“我会替你们讨回来。”楼望和低声说。
他睁开眼。
眼底的血雾忽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金光。那金光不刺眼,反而很柔和,像黎明前最早亮起的那一抹天光。
透玉瞳,初步恢复。
楼望和的视野里,世界变了。他看到的不再是模糊的人影和摇晃的灯火,而是玉——各种各样的玉。院墙底下埋着的碎玉渣,沈清鸢怀里的弥勒玉佛,他腰间的玉髓瓶,还有那三具傀儡体内的邪玉。
每一块玉都散发着不同的光,有的温润,有的暴烈,有的像一潭死水。
邪玉的光是黑色的。那种黑不是颜色,而是一种空缺,一种什么都没有的虚无。可在那虚无的中心,楼望和看到了五个极微小的光点,像五颗被困在琥珀里的萤火虫。
那是五个人的魂魄残片。
“原来如此。”楼望和说。
他动了。
身形一晃,整个人像一片落叶似的飘下屋顶,落进了三具傀儡的包围圈。
秦九真在屋顶上大喊:“你疯了?!”
楼望和没理他。他落地的瞬间就地一滚,从第一具傀儡的腿边滑过去,匕首由下往上,刺入了傀儡膝盖后的关节。
咔嚓。
关节处的邪玉裂开一道缝。
傀儡单膝跪地,却没有停下攻击,反手一掌拍向楼望和的头顶。楼望和没有躲避,反而迎着那一掌往前踏了一步,匕首顺着傀儡的手臂一路划上去,在肘关节、肩关节处各刺一刀。
每一刀都刺在邪玉与骨骼的连接点上。
每一刀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傀儡的动作越来越慢,关节处不断有黑色的汁液渗出。当楼望和的匕首刺入它后颈最后一处关节时,傀儡终于停止了动作,像个断了线的木偶,轰然倒地。
碎裂的玉石散落一地。
那颗被封在心脏位置的邪玉滚到楼望和脚边,黑色的表面裂开无数细纹,然后一点一点变得透明。透明之后,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干净得像一块刚开采出来的冰种翡翠。
“还剩四个。”楼望和抬起头,看着剩下的两具傀儡和屋顶上的吴三绝。
吴三绝的脸终于变色了。
他攥紧控玉令,再次咬破舌尖,第二口血喷在玉牌上。这一次的血更多,玉牌上的黑色几乎要溢出来。剩下的四具傀儡像是被通了电,动作突然加快了一倍不止,同时扑向楼望和。
沈清鸢从屋顶跃下,落在楼望和身后,后背抵住他的后背。
“我还能挡两下。”她说。
“够了。”楼望和说。
仙姑玉镯飞出,撞向从左侧扑来的傀儡。这一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狠,玉镯上的白光在撞上傀儡的瞬间炸成一片光幕,将那具傀儡整个吞没。光幕散去之后,傀儡已经变成了一地碎石,连挣扎都没来得及挣扎一下。
玉镯飞回沈清鸢的手腕,镯身上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
只剩最后一下了。
秦九真从屋顶跳下来,手里不知从哪捡了一块碎裂的原石,掂了掂,狠狠砸向另一具傀儡的脑袋。原石碎成齑粉,傀儡的脑袋也被砸凹了一块,可它只是晃了晃,继续往前冲。
“这东西根本打不死!”秦九真吼道。
“能打死。”楼望和说,“是人就能打死。”
他迎着最后两具傀儡走上去,匕首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从正手变成反手。透玉瞳的金光锁定在两具傀儡的心脏位置——那里嵌着两颗最大最亮的邪玉。
“黑石盟把你们的魂魄封在玉石里,让你们死不了,也活不成。”楼望和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可你们是人,不是石头。是人就有魂,有魂就能醒。”
两具傀儡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下,短到几乎可以忽略。可楼望和看到了——他看到那两颗邪玉里的光点闪烁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深水里挣扎,拼命想浮出水面。
就是这一下。
楼望和的匕首刺入了第一具傀儡的心脏位置,刀尖精准地切入邪玉的裂缝。透玉瞳的金光顺着匕首灌进去,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冰块里。邪玉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黑色的表面瞬间爬满金色的纹路,然后砰的一声炸开。
炸开的碎片还没落地,就化成了灰。
傀儡倒下的时候,楼望和看到一团白光从它胸口飘出来。白光的轮廓依稀是个人形,它在楼望和面前停了一瞬,然后散了,散成漫天细碎的光点,像萤火虫飞进了夏天的夜里。
楼望和没有停。
他的匕首转了一个弯,刺入第二具傀儡的后背。这一次更容易——邪玉里的魂魄已经看到了同伴被释放的过程,它不再抗拒,反而主动撞向刀锋。
咔嚓。
邪玉裂开的声音和骨骼断裂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傀儡倒下了,又一团白光飘出来,这一次白光亮了很多,亮得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得不眯起眼睛。
白光散去之后,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六具傀儡,全部碎裂。
一地碎石,一地残玉。
吴三绝站在屋顶上,手里的控玉令已经失去了光芒,变成了一块普通的黑石头。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的牌打完了。”楼望和抬起头,沾血的匕首指向屋顶上那个干瘦的老头,“现在轮到我了。”
吴三绝扔掉了控玉令,转身就跑。
他的轻功不弱,脚尖在屋顶上连点几下,人已经掠出去十几丈。可他快不过沈清鸢——仙姑玉镯化作一道白光飞出,撞在他的后膝窝上,力道不重,却精准地击中了一条筋。
吴三绝的右腿瞬间失去知觉,整个人从屋顶上滚下来,重重摔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很脆。
秦九真走过去,一脚踩在吴三绝完好的那条腿上,铁棍抵住他的喉咙:“说说吧,夜沧澜还派了谁来?”
吴三绝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难听,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你们以为……杀了我……就赢了?夜盟主早就布好了局……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楼望和蹲下身,匕首抵在他的眉心。
吴三绝的瞳孔开始涣散,可他还在笑,笑着笑着忽然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咯咯声。然后他的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嘴角溢出一缕黑血,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