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5章 破阵子

楼望和翻开他的眼皮,瞳孔已经完全散开,可眼球表面有一层极淡的黑色纹路,正在迅速消退。

“是邪玉反噬。”沈清鸢走过来,看了一眼吴三绝的瞳孔,眉头皱了起来,“他把自己的命和控玉令绑在了一起。令碎,人亡。”

“倒是忠心。”秦九真哼了一声。

“不是忠心。”楼望和站起身,把匕首上的血擦干净,收回腰间,“是蠢。夜沧澜给他的控玉令,从一开始就是一道催命符。赢了,回去领赏;输了,不用别人动手,控玉令自己就要了他的命。”

院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玉石碎裂后的焦臭味。楼家幸存的护卫陆续从地上爬起来,有的还能站,有的只能靠墙坐着。没人说话,只有风穿过院子,把地上那些碎裂的玉石吹得叮叮作响。

楼望和站在那堆碎石中间,眼睛里的金光一点一点褪去,血雾重新涌了上来。他的腿忽然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倒——秦九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妈的,让你逞能。”秦九真的声音有点哑。

楼望和没力气说话了。他靠在秦九真肩上,闭上眼睛,嘴角却翘了一下。

沈清鸢走过来,蹲下身,把几乎失去光芒的仙姑玉镯贴在他的额头上。玉镯微微发热,最后一点残余的玉能缓缓渡进楼望和的体内,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

“眼睛怎么样?”她问。

“看到了很多东西。”楼望和闭着眼说,“看到了那些被封在邪玉里的人,看到了他们最后的样子。还看到了……”

他顿了顿。

“看到了什么?”沈清鸢的手微微收紧。

楼望和睁开眼。血雾还是红的,可在那片红色里,他看到了一丝很淡很淡的金光。那不是透玉瞳的光,而是一种更深处的、刚刚被唤醒的东西。

“看到了吴三绝死的时候,邪玉反噬的纹路。那种纹路……和弥勒玉佛上的秘纹很像。”

沈清鸢愣住了。

楼望和从怀里掏出那个玉髓瓶,握在手心。玉髓瓶还温热着,里面装着她用自己的精血温养出来的冰飘花玉髓。他把瓶子放在沈清鸢的手里,她的手指冰凉。

“也许三玉同修不是从修复玉具开始。”楼望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梦话,“而是从拆解邪玉开始。我们今晚拆了六块邪玉,放了六个魂。那六次,透玉瞳、弥勒玉佛和仙姑玉镯的共鸣,比任何一次都强。”

沈清鸢的手指收拢,握紧了那个玉髓瓶。

她想起了古籍上那句被撕掉的话——“三玉同修,须以血为引,以魂为契”。她一直以为“以魂为契”的意思是要用自己的魂魄去签订某种契约,可她错了。

那个“魂”,不是自己的魂。

是别人的魂。

是被困住的魂。

每一次释放一个被邪玉封印的魂魄,三件玉具就会产生一次共鸣。积累到一定程度,也许就能彻底激活三玉之间的联系,达到真正的“同修”。

“以魂为契。”沈清鸢喃喃念出这四个字,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悲伤。

是因为她终于明白了——沈家当年为什么会被灭门。

不是因为秘纹本身。而是因为沈家的先祖曾经拒绝用活人的魂魄来激活秘纹,他们找到了一种更温和的方法,一种不需要牺牲任何人的方法。可黑石盟不知道这个方法,他们抢走了古籍的残页,以为用邪玉封印活人魂魄就能走捷径。

他们错了。

可他们不会承认自己错了。

所以沈家必须死。

“我爹……就是知道了这个秘密,所以才……”沈清鸢的声音抖得说不下去。

楼望和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手心有匕首磨出的茧,粗糙得像砂纸,可沈清鸢觉得那是她现在最需要的温度。

“所以更要走下去。”楼望和说,“把这条路走通,走到黑石盟的阴谋彻底粉碎为止。”

秦九真在旁边站了很久,一直没说话。直到这时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认真:“我师父临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玉石这一行,最怕的不是赔钱,是坏了良心。黑石盟的良心,早就被狗吃了。”

楼望和看了他一眼。

“你师父还说了什么?”

秦九真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脸上,照着那些还没干透的血迹,照着他眼角一道很旧的疤。那道疤很细,像是很多年前被一块尖锐的玉石划伤的。

“他还说,”秦九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有些债,不用急着讨,该还的时候自然会还。他还说……他不叫秦半刀。”

楼望和没有说话。

沈清鸢也没有说话。

“他说他叫秦无咎。”秦九真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光,“三十年前,他是滇西赌石第一人。三十年前,他帮着黑石盟开了三块原石。三十年前,他发现自己开的那三块石头,不是用来做玉器的,是用来炼邪玉的。”

院子里的风忽然停了。

“他跑了。”秦九真说,“带着一本黑石盟的炼玉册子跑了。躲了三十年,躲到死。死的时候他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跑的时候没把那本册子烧了。”

楼望和慢慢坐直了身体。

“那本册子现在在哪?”

秦九真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在这儿。”他说,“师父把它缝在我衣服里了。他说等我遇到一个值得托付的人,就把册子交给他。他说那里面写着黑石盟所有的秘密——包括怎么炼制邪玉,包括怎么破除邪玉阵,包括龙渊玉母的真正用法。”

他的眼睛红了,可他没有哭。

“我找了三十年,找那个值得托付的人。”

他看着楼望和,又看了看沈清鸢,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平时的嬉皮笑脸,只有一种很深的、沉淀了三十年的释然。

“今天晚上你们杀了六具傀儡,放了六个魂。”秦九真把铁棍扔在地上,伸手扯开了衣服的夹层,从里面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递到楼望和面前。

“这买卖,值了。”

楼望和接过那本册子。

册子很薄,纸张已经脆得快要碎了。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块干涸的血迹,黑褐色的,印在纸上像一朵开败的花。

他翻开第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用刻刀蘸着墨汁写的,笔画很深,几乎穿透了纸背——

“玉石无罪,人心有罪。鉴玉者先鉴心,赌石者先赌命。”

楼望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册子合上,抬头看向东边的天际。

天快亮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