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棍扫出去的时候,秦九真就知道自己这一下要落空。
那具傀儡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不像是一个被封在石头里的死人——它的身形一晃,铁棍擦着它的头皮掠过,砸在院墙上,砖石飞溅。反震之力从棍身传回来,震得秦九真虎口发麻,那条刚包扎好的手臂又开始渗血。
“妈的。”
他骂了一句,往后撤了半步。就这半步,救了他的命。
傀儡的拳头从他刚才站的位置轰过去,拳风擦过他的鼻尖,带起一股腐臭的味道。秦九真没退,反而借着后撤的势,铁棍从下往上一挑,棍尖正正点在傀儡下颌的关节处。
关节处的邪玉爆出一团黑光。
傀儡的脑袋被这一棍挑得往后一仰,脖子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可它没有倒下,甚至连晃都没怎么晃,反手一爪就抓向秦九真的胸口。
秦九真避不开了。
他咬紧牙关,准备硬挨这一下——反正从小到大挨过的打多了,不差这一回。可那一爪还没碰到他的衣服,一道白光就从他身后撞了过来,狠狠砸在傀儡的手臂上。
是沈清鸢的仙姑玉镯。
玉镯撞上邪玉的瞬间,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响,像是两块金属在高速摩擦。傀儡的爪被撞偏了方向,从秦九真的肩头划过去,撕下一块布,却没伤到皮肉。
“欠你一条命。”秦九真喊了一声,人已经退到了沈清鸢身侧。
沈清鸢没理他。她双手结印,弥勒玉佛悬在身前,佛身上的秘纹亮得刺眼。仙姑玉镯飞回她腕间,可镯身上的光芒明显暗了一截——刚才那一撞,消耗不小。
吴三绝站在墙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院中的战局。他的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透出来的光又冷又毒,像蛇。
“沈家的丫头,你的玉镯还能挡几次?”他伸出三根干枯的手指,“三下?最多三下。挡完之后,你拿什么跟我斗?拿你那尊还没解封的破佛?”
沈清鸢没说话。
可她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抿得很紧。
楼望和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知道沈清鸢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会抿嘴——那就是被人说中了心事。弥勒玉佛确实还没完全解封,仙姑玉镯的能量也确实快见底了。圣殿崩塌的时候,两件玉具都受了重创,到现在连巅峰期的一半都不到。
可他不能说。
说出来就输了。
“三下?”楼望和忽然开口,语气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三下就够了。”
吴三绝的笑声像夜枭:“小崽子,死到临头还嘴硬——”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楼望和动了。
他不是冲向傀儡,也不是冲向吴三绝。他冲向了院子里那棵老榕树,脚在树干上连踩三步,整个人借力腾空,直接跃上了屋顶。匕首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直取吴三绝的咽喉。
擒贼先擒王。
这一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吴三绝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双目半盲的人,不去对付傀儡,反倒直接来找他拼命。他仓促后退,脚下的瓦片哗啦啦滑落,身形一歪,险些从屋顶跌下去。
楼望和的匕首擦着他的脖子划过去,刀锋切开空气,发出嗡的一声轻响。
没中。
可吴三绝的衣领被刀锋割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干瘪的锁骨。锁骨上纹着一个黑色的印记——那是黑石盟的标记,用邪玉的粉末纹上去的,永远洗不掉。
楼望和落在屋顶上,脚下瓦片碎裂的声音很脆。
“你慌了。”他说,“慌了就好。”
吴三绝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冷下来的杀意。他把手伸进怀里,再掏出来的时候,掌心多了一块黑色的玉牌。
那块玉牌只有半个巴掌大,可它一出现,整个院子的温度都降了。
沈清鸢在下面感觉到了——弥勒玉佛忽然剧烈震颤,像是遇到了天敌。她抬头看向屋顶,脸色刷地白了。
“控玉令!”她喊道,“别让他催动——”
楼望和冲了上去。
可惜晚了。
吴三绝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玉牌上。黑色的玉牌忽然亮了起来,亮起来的却不是光,而是一种吞噬一切的黑。那黑色以玉牌为中心向外扩散,像墨汁滴进清水里,瞬间笼罩了整个院子。
剩下的五具傀儡同时停住了动作。
它们转过身,齐刷刷地面对楼望和,眼眶里的黑色玉石变成了血红色。
“控玉令——以持令者之血为引,操控方圆百步内所有邪玉。”吴三绝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忽远忽近,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你们不是想打吗?那就好好打。”
五具傀儡同时跃起,扑向屋顶。
秦九真骂了一句比刚才更难听的话,铁棍往地上一撑,整个人借力翻上屋顶。沈清鸢紧随其后,玉佛的光芒在黑色的天幕下像一盏孤灯。
楼望和没有退。
他站在屋顶的最高处,风吹起他的衣角,把他的头发也吹乱了。他的眼睛还红着,看东西还隔着一层血雾,可他站得很直,直得像一根钉进屋顶的钉子。
五具傀儡从五个方向扑来。
秦九真的铁棍迎上了第一具,棍身砸在傀儡的胸口,邪玉碎裂的声音像骨头折断。可傀儡没有停,它顶着铁棍继续往前冲,双手抓住了棍身,用力一拧——铁棍弯了。
那不是人力能做到的。
“这些东西的力量被控玉令增强了!”秦九真撒手弃棍,往后翻滚,险险避开傀儡的追击。
沈清鸢的玉镯撞上了第二具,这一次撞得更狠,玉镯上的白光直接炸开,将傀儡的半边身子炸成了碎块。可剩下的半边身子还在动,一条手臂在地上爬行,五指抠进瓦片,拖着残躯继续向沈清鸢逼近。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吴三绝冷冷地说,“你们的玉具撑不了太久了。”
他说得对。
玉镯的光芒已经快要熄灭了。沈清鸢握着手腕,感觉到玉镯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流失,像一个将死之人的体温。
楼望和面对的,是剩下的三具。
他没有秦九真的铁棍,也没有沈清鸢的玉镯。他只有一把原石匕首,和一双半盲的眼睛。
可他没有退。
他闭上眼。
血雾在眼底翻涌,透玉瞳的金光从血雾的缝隙里渗出来,一丝一丝,越来越亮。他看不到傀儡的动作,可他能“感觉”到——那些邪玉的位置,那些被封印的魂魄,那些残留在玉石里的痛苦和愤怒。
他感觉到了五个人的影子。
一个老玉匠,手上有刻刀磨出的茧,死前最后一句话是“我闺女还没嫁人”。
一个年轻的女玉商,死前怀里还揣着一块要给儿子雕生肖的翡翠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