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七章:撕破脸

后半夜的木屋格外闷热,吴越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起初是一整天苦力活留下的后遗症,浑身肌肉酸痛难忍,可后来,陈之虎的身影总在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他越想心越沉,右眼皮不受控制地突突直跳,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勒得他胸口发闷。

熬到后半夜,困意终于压过了心神不宁,吴越才艰难入睡。

这一觉竟睡过了头,直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他和身旁的周全才猛地惊醒。

“山王!校尉!出事了!”

门外的士兵声音发颤,透着难以掩饰的惊惶。

周全反应极快猛地从床上窜起,几步冲到门口一把拉开木门。

“发生什么事了?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周全沉声喝问,试图稳住局面。

那士兵咽了口唾沫:

“周校尉……出事了!我们刚去城墙工地就看到陈之虎校尉……他....他被吊在一根木桩上,已经……已经没气了!”

“什么?!”

周全如遭雷击,他一把揪住那士兵的衣领将人拽到面前,声嘶力竭地喝问:

“你看仔细了?真的是阿虎?”

士兵连连点头:“看仔细了!绝对是陈校尉!他的脖子歪在一边好像断了,身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脸色白得吓人……”

“该死!大荒村这群狗娘养的!”

周全双目赤红猛地松开士兵,转身就要去抄家伙:

“召集所有人!我们跟他们拼了,为阿虎报仇!”

“等等!”

吴越阴沉着脸走到门口:

“再等等,我们先去要个说法,不能让阿虎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山王!”

周全急切地转身,语气带着强烈的不满:

“我们不能再等了!他们都骑到我们头上拉屎了,欺人太甚!管他们有多少人,我们两千弟兄跟他们拼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吴越伸出大手,重重按在周全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周全一僵。

他的眼神冰冷,语气平静却暗藏锋芒:

“别急!如果要硬拼我们当初就不该假意投靠,事到如今,既然已经忍了这么久,就不能让阿虎白死,先过去看看情况再做打算。”

“可是……”

周全还想辩解,可对上吴越那双深不见底的冰冷眼眸,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心里的不满已经快要溢出来,在他看来,大荒村从一开始就没真心想接纳他们,这种情况下就该直接开打,何必如此隐忍?只会让人觉得他们好欺负。

吴越不再多言转身迈步就走,周全咬了咬牙,只能按捺住怒火快步跟上。

一行人急匆匆赶到城墙工地时,天刚蒙蒙亮,隔着老远,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根孤零零立在工地中央的木桩,上面吊着一个人,看那熟悉的衣着和身形正是陈之虎。

“山王!真的陈校尉!”

一名心腹红着眼睛嘶吼:

“我们跟他们拼了,必须为陈校尉报仇!”

“对!拼了!不能让陈校尉白死!”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眼看就要冲上去。

“都给我闭嘴!”吴越猛地抬手厉声呵斥。

“先把人放下来!”

周全立刻带着几个心腹冲上前,刚要动手解开绳索,就见赵川和赵拓带着一队兵卒快步赶来,将木桩团团护住。

“慢着!”

赵川上前一步,声音洪亮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此人居心不良,昨日公然教唆流民对抗大荒村,罪证确凿,昨晚村正亲自去牢房问话,他不仅不知悔改,还起了歹心,想要趁机行凶伤害村正!还好我们反应及时,才护住了村正,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赵川的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流民和工人:

“你们都清楚,大荒村能有今天的安稳日子,是全靠李村正!没有村正我们早就在旱灾里饿死了,哪还有饭吃有活干?此人想要伤害村正,就是断我们所有人的活路!”

赵川的话一说完,周围的流民和工人立刻炸开了锅,纷纷围了过来。

“谁这么大胆子,敢对村正不利?杀得好!这种人就该千刀万剐!”

“村正对我们有恩,谁敢害村正就是我们的仇人!”

“对!死有余辜!”

周全气得浑身发抖,上前一步怒声反驳:

“你们说他行凶就是行凶?空口无凭,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们?人都死了还要被你们吊在这里示众,你们也太过分了!”

吴越站在原地,阴沉着脸,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小看了大荒村这伙人的手段,不仅敢直接杀了陈之虎,还能如此轻易地煽动民心,将黑的说成白的。

现在的局面骑虎难下,如果就此撕破脸,陈之虎的死就真的毫无意义,他们之前的隐忍也白费了。

可如果继续忍气吞声,周全心里的不满已经快要爆发,手下的士兵也会心生怨怼,他这个山王的威信也会大打折扣。

“山王,我们现在怎么办?”周全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急切。

吴越深吸一口气,他咬牙做了决定,走上前对着赵川抱了抱拳,语气诚恳:

“赵统领,我这手下性子向来耿直冲动,我早就劝过他做事要三思而后行,不可鲁莽,否则迟早要吃亏,如今他落到这个下场也是咎由自取,算是为自己的鲁莽付出了代价。”

“我这个当老大的,管教无方也难辞其咎,大荒村有什么责罚,我甘愿受罚!”

赵川心中暗暗惊讶,不由得又高看了吴越一眼。

都被人骑到脖子上拉屎了,这吴越竟然还能忍得住,这份城府和隐忍,着实可怕。

这也正好印证了李逸的猜测,此人绝对不能留,若是真的轻信了他,无异于引狼入室后患无穷!

周围这么多人看着,吴越已经把姿态放得这么低,赵川也不好再咄咄逼人。

他连忙收敛脸上的冷意,语气缓和了些:

“既然山王都这么说了,我们也愿意相信你的诚意,这人你们带走安葬吧。”

“多谢赵统领。”

吴越再次抱拳,随即问道:

“不知李村正现在怎么样了?是否安好?”

赵川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惋惜:

“昨晚被他偷袭挨了一拳,受了点轻伤并无大碍。”

他看了吴越一眼,继续说道:

“你这手下,死得一点都不冤,村正本来看在你的面子上,念他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打算放他一马,给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可他自己太冲动,非要自寻死路……”

吴越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赵川这番话多半是假的,但脸上还是装作感激涕零的样子,拱手道:

“多谢李村正和赵统领宽宏大量,也多谢你们的信任,我以后一定会严加看管手下,绝不让他们再做出这种不明智的事情。”

赵川点头:“如此最好,想要真心联手,互相信任是前提。”

“赵统领所言极是。”吴越连忙应和。

一场剑拔弩张的冲突,就这么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周全带人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陈之虎的尸体从木桩上解下来,他伸手探了探陈之虎的脖颈,又摸了摸身上的骨骼,瞬间就确认了死因,是脖子被人干脆利落地打断,除此之外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伤口。

要么是对方武力极强,出手一击致命,要么就是陈之虎被控制住后,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一击毙命。无论是哪种情况,都让周全心里一阵发寒。

他带着几个人,扛着陈之虎的尸体走了很远,在一处僻静的土坡下挖了个坑,将尸体草草埋葬。

陈之虎和他跟随吴越出生入死多年,是吴越最得力的左膀右臂,也是他最信任的兄弟。

两人一起历经无数生死,没想到最后却死得如此憋屈,想到这里周全心中涌起一股兔死狐悲的悲凉,对吴越的成见也越来越深。

就算是为了大业,为了博得大荒村的信任,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兄弟白死!

如果昨天被流民指认的是自己,是不是也会落得同样的下场?山王为了大局,真的会牺牲自己吗?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挥之不去。

埋葬完陈之虎,周全回到工地继续做苦力,他本以为,陈之虎的死至少能换来大荒村几天的信任,可没想到,当天傍晚,又有几个流民站了出来,指认了他们队伍里的好几个人,说这些人也在暗中密谋造反。

这一次,吴越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这几个人交了出去。

这一举动,让底层的士兵们彻底慌了!

他们发现山王根本保护不了他们,面对大荒村的指控,只会一味地妥协退让,轻易就把自己人交出去送死,恐慌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晚上吃饭时,不少士兵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远远地避开吴越和周全,低声议论着。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安和惶恐,纷纷琢磨着自保的办法,万一哪天被流民指认,山王会不会也毫不犹豫地把自己交出去?

“山王,这样下去不行啊!”

周全找到吴越:“我怀疑大荒村的人就是故意这么做,一步步消耗我们的兵力,同时让手下的弟兄对我们心生不满,离间我们的关系,等我们人心涣散兵力大减,他们再动手,就能不费吹灰之力把我们一网打尽!”

周全的话,正好说到了吴越的心坎里。

他此时的内心也早已波涛汹涌,如果大荒村的试探没完没了,继续这样下去不仅兵力会被慢慢消耗,他在手下心中的威信也会彻底崩塌,到时候就算想反抗,也没人愿意跟着他了,得不偿失。

吴越紧紧攥着拳头,他现在已经被逼到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一边期盼着这场无休止的试探能早日结束,一边又担心大荒村根本没有停止的打算,只是想慢慢耗死他们。

“再等两日。”

吴越沉默了许久,终于咬牙做出决定,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如果这两日他们还敢如此,我们就不再隐忍,和他们明刀明枪打上一场!就算拼个鱼死网破,也不能再任人宰割!”

听到吴越肯定的答复,周全这才松了一口气。

至少山王还有反抗的决心,他可以提前和手下的核心心腹们做些准备,一旦开战,也好有个应对。

另一边,李逸听完赵川的汇报,得知吴越的所作所为后,忍不住心中感叹。

这个吴越,果然是个能忍常人所不能忍的角色!

这份隐忍颇有卧薪尝胆的潜质,这样的人绝对是个巨大的隐患,必须尽快动手解决,否则等他缓过劲来,迟早会成为大荒村的大麻烦!

李逸立刻召集赵川,赵拓和林平,暗中布置下去,毕竟吴越这伙人一直在跟着修建城墙,对城墙的结构和防御弱点了如指掌,一旦开战,他们很可能会瞬间突破城墙,冲入内村,就算有榆木炮相助,也难免会有伤亡。

所以,李逸打算采取斩首行动,只要能解决掉吴越和周全这两个核心人物,剩下的人就会群龙无首不堪一击。

到时候再杀掉一批顽固分子,剩下的人就容易招降了,稍加调教,就能补充到城卫军和拓字营中,增强大荒村的实力。

次日晚上,工地的灯火忽明忽暗。

熟悉的戏码再次上演.....

“二爷!二爷!不好了!”

几个流民突然冲到赵川面前,脸上满是惊慌。

“我们听到他和他的手下在密谋,说要趁着夜色偷袭村子,杀了村正和你们,夺取大荒村的粮草和城池!”

“对!我们也听到了!”

“这些人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一直在假意归顺,暗地里却在打探村子的虚实,你们可千万不能相信他们!”

周全一听,双目瞬间燃起熊熊怒火。

大荒村这群人,真是欺人太甚!昨天杀了陈之虎,今天又开始针对自己,他们的意图已经再明显不过,根本没有任何结盟或吸纳他们的意思,就是想把他们一个个除掉!

“欺人太甚!兄弟们抄家伙!”

周全怒吼一声就要冲上去。

吴越的怒火也早已积压到了顶点,再也无法隐忍!

他终于确认,大荒村从始至终都在戏耍他们,所谓的试探不过是慢慢消耗他们的借口,陈之虎的死白白损失了一员大将,这笔账必须算清楚!

“你们自始至终都在耍我们!根本没有半点诚意!”

吴越振臂高呼:“兄弟们,跟他们拼了,为陈校尉报仇!”

随着他的呼喊,手下的士兵们纷纷从藏身之处拿出事先藏好的武器,一个个眼神凶狠,杀气腾腾。

“呵!你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真以为我们看不出来你们的狼子野心?”赵川冷笑一声。

“动手!”

“动手!”

赵拓也立刻下令。

话音刚落,就见几名拓字营的士兵抬着几架奇怪的木筒走了过来,正是榆木炮。

吴越看到这些黑漆漆的木筒,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直觉告诉自己,这东西恐怕就是大荒村能屡次击败齐军大军的秘密武器。

只可惜,他之前一直没机会探查清楚,早知道如此,刚才就应该让那些流民冲在最前面,当探路的炮灰。

他正要下令,让身边的流民们先冲上去,却发现那些流民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纷纷避之不及地向后退去,生怕被卷入战火之中。

吴越心下一沉,没有了这些流民,他们的兵力直接减少了一半,战斗力大打折扣!

“你们想清楚了!”

吴越急中生智,对着那些退缩的流民厉声呵斥:

“你们跟着我们攻过城抢过粮,早就成了大齐眼中的乱军!就算现在投靠大荒村,大齐朝廷也绝不会容得下你们!跟着我们冲进村子,只要拿下大荒村,以后就能衣食无忧,再也不用过颠沛流离忍饥挨饿的日子!”

这番话,让一些犹豫不决的流民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

他们确实走投无路,大荒村虽然安稳,但他们毕竟是乱军出身,心里始终没有底。

“别听他的!”

林平立刻高声喊道,声音清亮,盖过了吴越的呼喊:

“他们就是想利用你们当挡箭牌,让你们冲在前面送死!否则为什么不自己先上?你们能活着逃到这里,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有了安稳的活路,可别一时糊涂丢了自己的性命!”

林平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流民心中刚刚燃起的火苗。

他们再次陷入犹豫,站在原地进退两难,谁也不敢轻易上前。

就在这时,拓字营和城卫军的士兵们已经将所有榆木炮摆放就绪,黑漆漆的炮口齐齐对准了吴越等人。

“五门,放!”

赵拓没有半句废话,双方的距离正好在榆木炮的有效射程之内。

拓字营的士兵立刻点燃了榆木炮的引信,滋滋的声响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吴越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危险气息,心头一紧,连忙大喊:

“后退!快后退!拉开距离!”

可已经晚了。

“噗噗噗......”

几声沉闷的巨响过后,榆木炮的炮口喷出熊熊火焰和浓密的烟雾,一颗颗铁制弹丸带着尖锐的破风声,如同流星般高速飞出,直奔人群。

下一秒,最前面的士兵成片倒下,凄厉的惨嚎声瞬间划破夜空。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吴越和周全等人浑身一抖,脸色惨白,最前面那几个人死状最为凄惨,身上被打出十几个血窟窿,鲜血如同泉水般疯狂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土地,场面触目惊心。

“十门,放!”

赵川毫不犹豫,立刻下令。

城卫军的十门榆木炮相继被点燃,噗噗的声响此起彼伏。

更多的弹丸呼啸而出,密集得如同雨点,吴越的手下们根本来不及躲闪,一个个接连倒下,有的当场气绝身亡,有的则身负重伤躺在地上痛苦呻吟,鲜血染红了整片工地。

围观的流民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后退远远地躲着,暗自庆幸,还好刚才没有一时冲动跟着冲上去,否则现在死的就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