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落西山,最后一抹残阳隐没在大鲜卑山之后,白日里炙烤得人头皮发麻的烈日灼痛感终于如潮水般退去,晚风带着几分微凉掠过城墙工地,让埋头苦干了一整天的众人松了口气,紧绷的筋骨舒展了些,脸上的汗珠被风一吹,总算不再觉得那般难熬。
眼看就能熬到下工,拖着疲惫的脚步准备返回临时木屋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赵川与赵拓领着兵卒快步走来,二人的面色阴沉严肃。
赵川的目光扫过人群,隐晦地给几个混在流民中的汉子递了个眼色。
那几人会意,立刻从人群里站了出来,脸上带着刻意装出的惊慌,高声喊道:
“赵县尉!赵将军!有人在暗中教唆我们,让我们今夜一同攻打村子,夺取大荒村的粮草!”
这话一出,工地瞬间鸦雀无声。
赵川与赵拓对视一眼,目光齐刷刷投向那几个流民,赵川眉头猛地立起,额角青筋跳了跳,当即厉声呵斥:
“是谁胆大包天?给我指出来!”
“就……就是他!”
为首的流民手指颤抖着,直直指向人群中的陈之虎。
陈之虎刚把肩上的夯土杠子扔在地上,正揉着发酸的肩膀,琢磨着下工后能喝口水好好歇一觉,冷不丁被人指着鼻子,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心里咯噔一下,他教唆反村的念头他确实有过,甚至私下里跟几个心腹提过几句,但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怎么就被人当场揪出来了?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陈之虎身上,甚至连一同前来的吴越与周全也投来审视的目光。
陈之虎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圆睁双目,额角青筋瞬间暴起,他怒声咆哮:
“谁说的?你他娘的睁大眼睛看清楚,老子啥时候教唆你们反村了?”
被他这声怒吼震得耳膜发颤,那流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怯意,可瞥见赵川投来的冰冷目光,又狠狠心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喊道:
“就是你说的!刚才歇工的时候,你还拉着我打听大荒村有多少人,城卫军有多少兵卒,连城门换岗的时辰都问得仔仔细细,你就是没安好心!”
“对!我……我也能作证!”
另一个流民连忙站出来指认:
“他也跟我说过,说大荒村的人看不起我们这些外来者,不如趁机反了,夺了这村子自己当主子!”
紧接着,又有三四个流民陆续站出,你一言我一语地指责陈之虎,说辞虽有细微差别,核心却是一致,都是陈之虎教唆他们背叛大荒村。
赵川与赵拓面色冰冷地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早已预料到一般。
人群中的吴越心下一沉,暗暗攥紧拳头,不管这事是真是假,眼下这局面都麻烦了。
他们一行人初来乍到,本就处于弱势,如今被人当场指控谋反,一个处理不好,就是满盘皆输。
“你们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我看你们才是没安好心,故意诬陷我!”
陈之虎梗着脖子,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那几个流民,胸膛因愤怒而剧烈起伏。
“拿下!”
赵川一声令下,城卫军与拓字营的兵卒立刻呼啦啦围了上来,手中的横刀出鞘,寒光闪闪,直逼陈之虎。
陈之虎身后的十几个心腹见状,也立刻上前一步,与兵卒们对峙起来,双方剑拔弩张,稍有不慎便会大打出手。
赵川冷哼一声,目光扫过陈之虎一行人,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早就知道你们这些人是假意过来投靠,心里揣着的全是祸水!”
吴越心中挣扎万分,他快速思索着对策.......
眼下的局面,若是强行反抗,他们两千人看似不少,但大荒村城防坚固兵卒训练有素,且他们尚未刺探出任何有用情报,硬碰硬绝无胜算。
可若是认下此事,陈之虎必然难逃此劫,权衡再三,他硬着头皮咬牙看向陈之虎,沉声问道:
“陈之虎,这事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陈之虎不可置信地看向吴越,没想到自己会被质疑:
“山王!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我从来不会自作主张,凡事都听你的安排,这分明是有人故意陷害我!”
吴越确实了解陈之虎,这人虽是脾气暴躁了些,性子冲动,但对自己向来忠心耿耿,从未做过违背自己意愿的事。
所以他已然断定,此事必然是大荒村的人故意设下的圈套,要么是想逼他们翻脸,要么是对他们的一次试探。
“二位将军,切莫动怒!”
吴越上前一步,挡在陈之虎身前:
“我这手下我还是了解的,他向来敢作敢当,若真是他做的,绝不会抵赖,所以此事必然有误会,定是有人在说谎。”
赵川挑眉,语气带着浓浓的嘲讽:
“你的意思是,这么多流民一起说谎,就为了陷害你一个手下?他身上有什么值得他们如此大费周章的东西吗?”
“我……”
陈之虎被问得语塞,脸色越发难看,这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没做过的事情,就算是死,我也绝不会承认!”
吴越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陈之虎的手腕,力道之大让陈之虎吃了一惊。
他抬眼看向吴越,却见吴越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暗示,嘴唇微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认了。”
陈之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深吸一口气,狠狠咬牙对着赵川与赵拓高声说道:
“是……是我!”
说完,他猛地转向吴越,脸上满是悲愤与不甘:
“山王!我们千里迢迢赶来投靠大荒村,诚心诚意想要归顺,可他们呢?不仅不让我们进城,还把我们当苦力使唤!这口气,我实在咽不下去,才一时糊涂说了那些混账话!”
“够了!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休要狡辩!”
吴越厉声打断他,随即转头看向赵川与赵拓,语气带着几分歉意:
“二位将军,是我管教无方没能看管好手下,此人该如何处置,全凭二位做主,我绝无二话!”
赵川深深看了吴越一眼,心中暗暗惊叹,这个山王吴越,还真是个狠角色!
都被人如此打脸了,竟然还能沉得住气,这份隐忍功夫着实不简单,难怪李逸会用这种手段来逼他就范,换成旁人恐怕早就翻脸了。
“这种心怀不轨之人,若是让他混入大荒村,日后一旦得到信任,必然会起兵造反,祸患无穷。”
赵川随即对赵拓使了个眼色。
赵拓一挥手:
“山王深明大义,我佩服你的胸襟,来人!”
“把他带走,关进县衙大牢,听候发落!”
吴越与周全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陈之虎被兵卒架着离去,两人都暗暗攥紧了双拳,心中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山王,不能让他们就这么把陈校尉带走啊!”
陈之虎的几个心腹急了,上前一步想要阻拦。
“闭嘴!”
吴越阴沉着脸,厉声呵斥:
“做错了事情就要认,这里是大荒村就得守大荒村的规矩!都给我回去,谁敢再胡来,休怪我不念旧情!”
众人见山王真的动了怒,再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愤愤不平地跟着吴越返回木屋。
一路无话,回到简陋的木屋后,吴越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猛地一拳砸在木屋的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沉闷撞击声:
“这群该死的家伙!竟然敢如此设计我们!”
周全站在一旁,脸色同样阴沉得可怕,他忧心忡忡地说道:
“山王,您刚才那么做,是不是太冒险了?谁知道他们会如何对待陈之虎,会不会严刑拷打,逼他说出我们的计划?”
“不会的。”
吴越摇了摇头:
“我相信阿虎的为人,他的骨头硬得很,绝不会出卖我们。”
“可万一……”
周全还是有些担心
“陈之虎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吴越皱眉沉思了片刻,缓缓说道:
“他们现在还在试探我们,应该不敢做得太过火,否则就是逼着我们翻脸,而且两次大战之后,大荒村必然损失不小,他们需要我们的力量来补充,所以暂时不会对阿虎下死手。”
周全沉默了,他觉得吴越说得有道理,但又隐隐觉得不安。
他们现在的处境太过被动,万一大荒村自始至终就没有想过要吸纳他们,只是想将他们一网打尽,那他们这就是自投罗网。
“我知道了,山王。”
另一边,陈之虎被兵卒一路押着来到县衙的牢房。
当初李逸给伍思远建造县衙时,特意顺带建造了一座规模不小的牢房,牢房采用半地下式结构,向下深挖了一米多,墙壁由红砖砌成,坚固异常,足以容纳四五百人。
牢房的位置恰好位于县衙与城卫署之间,相当于被城卫军牢牢保护着,想要劫狱难如登天。
如今的城卫军,几次吸纳新人后,人数已经突破二百,不仅要兼顾城墙的守卫,还要负责城中的巡逻治安,戒备森严。
伍思远如今的生活可比在安平县时惬意多了,县衙的办公内堂宽敞明亮,家眷们的住处也十分舒适,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大荒村的商铺还没?上,平日里闷了,想出去逛逛都没什么好去处。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这破村子我不待了还不行吗?放我离开!”
陈之虎一路上大吼大叫,挣扎着想要挣脱束缚,赵川与赵拓自始至终都没有理会他,直到将他丢进一间牢房,才停下脚步。
“哼,还想离开?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牢房,都是两说!”
赵川隔着牢门,居高临下地看着陈之虎,脸上满是冷笑。
“我不信你们敢杀我!”
陈之虎强作镇定,梗着脖子喊道:
“我是山王的人,你们若是杀了我,就是逼着山王他们跟你们翻脸!到时候,两千弟兄一起发难,你们大荒村也讨不到好!”
嘴上说得硬气,可陈之虎的心里其实已经有些发怵了。
赵川与赵拓不再理会他转身离去。偌大的牢房里,只剩下陈之虎一个人,四周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起初,陈之虎还警惕地盯着牢门,生怕有人突然进来对他不利。
可等了许久,都没有人过来,他渐渐放下心来,觉得大荒村的人果然不敢对他怎么样,无非是想吓唬吓唬他。
于是,他索性找了个相对干燥的角落,盘膝坐了下来,打算养精蓄锐。
然而,他刚闭上眼睛没多久,牢房外就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火把燃烧时“噼啪”的声响,火光逐渐向牢房靠近,将阴暗的通道照亮。
陈之虎心中一凛,连忙站起身,警惕地看向牢门口。很快,他就看到李逸带着林平,在几个兵卒的簇拥下走了过来,手中的火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呵……怎么?”
陈之虎强装镇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们这是改变主意,想放我出去了?”
他挺直腰板,摆出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想要让我们两千弟兄真心归顺,就得拿出点诚意来!”
“可你们呢?把我们当成流民一样使唤,不让进城,不给好待遇,这就是你们大荒村的待客之道?”
“停!”
李逸抬手打断了他的自说自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首先,是你们自己主动找上门来,说要加入大荒村,不是我们求着你们来的,这点你得搞清楚。”
“其次,我今天过来,不是跟你谈合作的,而是送你上路的。”
李逸的目光如同利刃,直直刺向陈之虎:
“你真以为,你们那个所谓的山王,心里打的那些阴损主意我会不知道?”
“想要先假意归顺,骗取我们的信任,等摸清了大荒村的虚实再趁机取而代之,鸠占鹊巢?”
李逸嗤笑一声:“你们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陈之虎的心头,他脸色瞬间煞白,浑身一僵,他们自以为隐秘的计划,竟然被李逸看得一清二楚!
李逸歪了歪头,身后的兵卒立刻上前,打开了牢门。
陈之虎心中一动,眼中闪过一丝狂喜。
李逸竟然敢打开牢门,还敢亲自走进来!
眼前的李逸,个子不高,皮肤黝黑,身材也略显单薄,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庄稼汉,毫无威慑力。
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只要擒住李逸,就能用他来胁迫大荒村的人,到时候不仅自己能安全脱身,还能让山王他们趁机占领大荒村!
想到这里,陈之虎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他暗暗积蓄力量,肌肉紧绷,做好了随时扑上去的准备。
一步,两步,三步……
李逸大摇大摆地走进牢房,距离陈之虎越来越近,眼看着李逸已经走到自己面前,陈之虎不再迟疑,爆喝一声,整个人如同猛虎下山一般扑了上去。
他自幼习武,一身蛮力过人,这一扑势大力沉,带着呼啸的风声,显然是想一拳将李逸捶晕,再顺势擒下。
李逸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就在陈之虎有所动作的瞬间他也动了。
陈之虎攥紧的拳头直逼李逸的面门,拳风凌厉,眼看就要砸中,可就在此时李逸伸出一只手,精准无比地抓住了他的拳头。
“嗯?”
陈之虎瞳孔骤缩,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难以置信。
他可以接受李逸闪躲也可以接受李逸仓促应对,却万万没想到,李逸竟然能如此轻描淡写地接下他这势大力沉的一拳,而且看起来毫不费力!
不等他反应过来,李逸手腕微微用力,顺势一扭。
“啊!”
陈之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手腕传来钻心刺骨的疼痛,双腿不受控制地弯曲下意识地跪了下去。
李逸紧接着抬起右脚,脚尖精准地踢在陈之虎的下巴上。
陈之虎再次惨嚎出声,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腾空而起,后脑和后背重重地摔在冰冷坚硬的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眼前一黑险些失去意识,,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一般,刚想挣扎着起身李逸已经上前一步,一只脚重重地踩在他的胸膛上。
沉重的压迫感让陈之虎喘不过气来,胸膛传来剧烈的挤压疼痛,仿佛肋骨都要被踩断了,他下意识地想要踢腿反抗,可李逸身形灵活一闪来到他的身侧,抬起右脚,对着他的头颅狠狠踹了下去!
“咔擦!”
一声清晰的骨头碎裂声在牢房中响起。
陈之虎的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神色,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动静,死得干脆利落。
直到此时,牢房外的人才纷纷走进来。
他们都清楚李逸的实力,所以自始至终都没有上前帮忙,只是静静地看着李逸轻松解决了陈之虎。
“二哥,接下来我们怎么办?”林平走上前来问道。
李逸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尸体,眼神冰冷:
“这个山王吴越,倒是沉得住气,我们都做到这份上了他还能隐忍不发,继续装模作样,这种人留着迟早是个祸患,尽早除去!”
“把这尸体连夜吊起来,就挂在城墙工地那边,让所有流民和吴越的人都看见,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还能沉得住气!”